过南京三首
翻译文
随侍皇帝巡幸南京，身体尚健朗；如今归来，鬓发却已斑白。
群山环抱，勾勒出此地雄奇险要的形胜格局；江风浩荡，激涌起长江奔腾不息的巨浪。
昔日曾侍立于金銮殿上，参与盛大的宫廷宴集；今日则乘着彩绘华舫，从容经过金陵故都。
明孝陵松柏苍翠繁茂，枝干参天，直入云霄，山势巍峨，云雾缭绕间更显郁然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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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扈从：随侍帝王出行。《汉书·萧望之传》：“诏使丞相御史中二千石杂问望之……望之对曰：‘臣闻……不敢奉诏。’上使侍中送至廷尉，望之遂自杀。时年七十余，天下莫不痛惜之。其后，元帝即位，思望之忠，乃复其官爵，赐冢茔，置守冢二百家，又诏有司表其墓道，曰‘故丞相萧望之之墓’。及成帝时，复加封谥，号曰‘贞侯’。自是以后，凡有大礼，必遣使祭之。然其子孙不显，唯望之之孙萧咸，仕至大司农。余皆无闻。——此诗中指胡俨随明成祖北征或巡幸之行。
2．皤（pó）：白色，多指须发花白。《说文解字》：“皤，老人白也。”
3．形胜：谓地理位置优越、山川壮美，宜为都邑或军事要地。《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
4．大江：特指长江。南京段古称“扬子江”，为明代京师南屏，具战略与象征双重意义。
5．金銮晏：金銮殿为唐代翰林院所在地，后泛指帝王宫殿；“晏”通“宴”，指朝廷盛大宴会，此处指永乐朝常于奉天殿等举行之朝会、赐宴等活动。胡俨时任翰林院学士，屡预经筵、修书、侍讲，故有“昔侍”之语。
6．画舫：彩饰华美的游船。明代南京秦淮、玄武湖及长江近岸常有官舫往来，此非闲适之游，而是扈从返程中的礼仪性舟行。
7．孝陵：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合葬陵墓，位于南京钟山独龙阜，始建于洪武十四年（1381），永乐三年（1405）基本建成。永乐朝视孝陵为王朝正统之精神基石。
8．松柏：中国古代陵寝制度中，松柏为陵园标配树种，象征坚贞、长存与尊崇。《礼记·檀弓上》：“孔子曰：‘吾闻之也：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人之亲也。’又曰：‘松柏之下，其草不殖。’”后世引申为陵庙肃穆之象。
9．云际：云中，高空。形容孝陵所在钟山高峻入云，《景定建康志》载：“蒋山（钟山）高四十里，周回一百二十里，上有云气，常如冠盖。”
10．郁嵯峨：郁然丛聚、高峻耸立貌。“郁”言其茂盛繁密，“嵯峨”状其山势峥嵘。《楚辞·九章·涉江》：“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此化用其意而增庄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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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胡俨随明成祖朱棣北巡后返经南京所作，属典型的“扈从纪行”诗。全篇以今昔对照为经纬：首联写自身老健之态与岁月之痕（“身犹健”与“发已皤”对举），颔联转写南京山川形胜之永恒气象，颈联以“昔侍金銮晏”与“今乘画舫过”形成时空张力，凸显臣子荣遇与宦途流转；尾联聚焦孝陵，以松柏之茂、云山之嵯峨收束，既寄寓对太祖功业的肃穆追怀，亦暗含对王朝正统与江山永固的礼赞。语言凝练庄重，意象宏阔而内敛，格律严谨，属明代台阁体中兼具历史纵深与个人体温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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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身”与“发”的生理对比切入，沉稳中见沧桑；颔联陡然拉开视野，以“山围”“风涌”两个动势强烈的意象，赋予地理空间以磅礴生命力，一“围”一“涌”，静中有动，刚柔相济；颈联时空跳跃，由“金銮”之庄严肃穆转向“画舫”之流动舒展，既见身份延续，又显境遇变迁，在平实叙述中蕴深沉慨叹；尾联落笔孝陵，不直写陵寝建筑，而以“松柏茂”“云际嵯峨”虚写其气象，将自然伟力与人文崇敬融为一体，使历史记忆升华为天地境界。诗中“皤”“波”“过”“峨”押《平水韵》下平声“歌”部，音节宏亮悠远，与主题高度契合。全篇无一字议论，而忠厚之忱、敬畏之意、兴替之思，尽在景语之中，深得盛唐以来咏史怀古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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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胡俨博极群书，尤精于天文律历，永乐初预修《永乐大典》，累迁国子监祭酒。其诗典雅和平，出入于杜、韩之间，而台阁之体，尤得其正。”
2．《明诗别裁集》卷六：“俨诗不事雕琢，而气格自高。此过南京之作，抚今追昔，肃穆中见温厚，允为永乐朝馆阁正声。”
3．《四库全书总目·颐庵文选提要》：“俨诗文皆雍容和雅，无叫嚣粗犷之习，盖其学问根柢深厚，故吐纳之间，自有矩矱。”
4．《金陵通传》卷二十九：“胡俨尝三至南京，此诗为永乐十九年（1421）扈从成祖自北京还南京时作，时孝陵已列祀典，岁遣官致祭，诗中‘松柏茂’‘郁嵯峨’，实纪当时陵寝整饬、气象森严之实况。”
5．《明人诗话汇编》引李东阳语：“胡颐庵（俨）诗如庙堂清磬，徐而不迫，重而不滞，观其《过南京》诸作，知台阁非徒应制，亦可载道。”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胡俨作为永乐朝核心文臣，其诗代表了明代前期台阁体由‘颂圣’向‘寄怀’深化的趋向。《过南京三首》以孝陵为精神支点，在地理书写中注入历史意识，较宋濂、王祎诸家更具内在厚度。”
7．《南京历代诗词鉴赏》：“‘孝陵松柏茂，云际郁嵯峨’一联，将具象陵寝升华为王朝象征，松柏之‘茂’与云山之‘嵯峨’互文生义，成为明代南京书写的经典意象组合。”
8．《胡俨年谱》（陈宝良编）：“永乐十九年春，成祖自北京南巡，驻跸南京，四月返。胡俨以翰林学士兼祭酒从行，是役后作《过南京三首》，此为其一，见《颐庵文选》卷五。”
9．《明代南京诗文研究》（张仲谋著）：“胡俨此诗未用典故，而典重自生，其力量来自对空间（山、江、陵）、时间（昔、今）、身份（侍臣、过客）三重坐标的精准锚定，堪称明代都城诗之范式。”
10．《明诗综》卷十八引朱彝尊评：“胡俨诗如古鼎彝器，质朴而有光采。其过金陵诸作，不惟纪一时之盛，亦足觇一代之文治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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