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校往复，屡勉终不近。
一诗已经年，知子不我怨。
生世馀几何，尺棰日取寸。
怀禄有遐心，从俗无远韵。
时从府中归，数过林下饭。
平生功名意，回作香火愿。
三年不举觞，吻颊烟火焮。
是身虽臭腐，宁作青紫楦。
永怀忘年友，死矣馀令问。
念子颇似之，老我何所恨。
翻译
人情往来本应反复切磋、彼此砥砺，我屡次劝勉你，却终究未能使你趋近所期之境。
一首诗寄出已逾一年，想来你深知我的诚意，故不致怨我疏怠。
人生在世，尚余几何？不过如持短杖日取一寸，积微成著而已。
虽身怀俸禄之职，却存高远超逸之心；随顺世俗之务，却未失清雅脱俗之韵。
时常从官府公务归来，数度到你林下茅舍共进简餐。
平生曾怀建功立业之志，而今却转作皈依香火、潜修心性的愿求。
三年以来未曾举杯饮酒，双唇面颊犹被烟火熏灼（喻清苦自守、焚膏继晷）。
难道没有两条苍龙（喻非凡才力或天降恩泽）可为我所驱使？只盼降下一场甘霖，润泽枯槁诗思。
官职粗简，诗艺未臻精工，恳请你不吝严加指教，切莫因我浅陋而稍存吝惜。
人生大抵如此罢了，文字之业，不过是生命本体之外的余闰（闰月般多余而珍贵的延展）。
此身纵然终将腐朽，宁可充作青紫官服的楦子（喻甘为器用、不计形骸），亦不愿苟且失节。
永远追怀那位忘年相交的挚友（指王直方），他虽已辞世，却留下清名令誉，长存人间。
想到你风骨气节颇似于他，我年老何所憾恨？
以上为【寄答王直方】的翻译。
注释
1. 王直方：北宋诗人、诗论家，字立之，号归叟，汴京人，喜奖掖后进，著有《王直方诗话》，与陈师道、黄庭坚、晁补之等交厚，为江西诗派重要外围人物。
2. 校往复：反复切磋、相互校正。校，音jiào，考核、较量；往复，指书信往返、诗文酬答、思想交锋。
3. 尺棰日取寸：化用《荀子·劝学》“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及《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之意，以短杖每日仅取一寸之微，喻生命短暂而精进须持之以恒。
4. 怀禄：身居官职，领取俸禄。陈师道时任徐州教授、颍州教授等低品学官，故云“官粗”。
5. 香火愿：皈依佛道、奉香礼佛之愿，此处指淡泊功名、转向内心修为与诗学精纯之志向，并非实指佞佛。
6. 吻颊烟火焮：双唇与面颊被烟火熏灼发红。焮，音xìn，灼热、炽盛貌。此句写苦吟焚膏、闭门谢客、炊爨简陋之清苦状，亦暗用杜甫“炙手可热势绝伦”之反讽笔法，转为自嘲自励。
7. 两苍龙：典出《列子·说符》及唐李贺《马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亦暗合《易经》“云从龙”之象，喻非凡才力、天赐灵感或诗坛巨擘（或指黄庭坚、苏轼等前辈）之提携润泽。
8. 青紫楦：楦，音xuàn，制鞋帽所用之模型。青紫，汉代公卿绶带之色，代指高官显爵。此句谓宁可作高官华服之填充模具（即甘为器用、不计形骸），亦不堕俗格；亦有解作“宁充青紫之楦，不作朱紫之蠹”，强调气节高于禄位。
9. 忘年友：指已故诗人李廌（字方叔），陈师道与之年辈悬殊而交谊笃厚，李廌卒于崇宁元年（1102），此诗作于其后，故云“死矣馀令问”。
10. 令问：美好声誉。《诗经·大雅·卷阿》：“令问令望，靡有不孝。”此处指李廌身后清名卓然，亦暗期王直方承其风烈。
以上为【寄答王直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师道寄赠友人王直方的答谢兼酬唱之作，实为宋诗中罕见的“以诗代书”式精神自白。全篇无泛泛应酬之语，通体沉郁顿挫，筋骨内敛而锋芒暗藏。诗人以“人情校往复”起笔，即点明二人交谊非流俗酬酢，而是以道义相砥、诗学相质的君子之交；继而以“尺棰日取寸”喻生命之有限与精进之不可懈怠，将哲思融入日常意象；又以“香火愿”“不举觞”“吻颊烟火焮”等语，凸显其苦吟自守、焚修不辍的诗人本色。尤为深刻者，在末段将生死、功名、文字、气节熔铸一体：“文字已其闰”一语，以历法“闰月”喻诗文之于生命的超越性存在——非主干而弥足珍贵，非必需而不可或缺；“青紫楦”之喻更以卑微器具自况，反衬其宁为道义所用、不为荣利所役的精神高度。全诗无一句浮词，字字锤炼，深得杜甫沉郁、韩愈奇崛、黄庭坚瘦硬之三昧，而自具孤峭清刚之格。
以上为【寄答王直方】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陈师道人格诗学的浓缩宣言。首联“人情校往复，屡勉终不近”，劈空而起，以“校”字定调——非泛泛唱和，乃以诗为刃、剖心相见的学术与道德校验；“不近”非疏离，恰是“高山仰止”的敬畏与精进未已的自觉。中二联以“尺棰”“香火”“烟火”等密集意象，构建出清贫、孤寂、虔敬的诗人生活图景，其中“三年不举觞”五字，较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更见克制之力，“吻颊烟火焮”七字，则比孟郊“夜学晓未休，苦吟鬼神愁”更具质感与体温。颈联“官粗诗未工，猛乞毋小靳”尤为胆魄惊人：不讳言官职卑微、诗艺未臻，反以“猛乞”二字直击友人肺腑，将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自觉诗学追求，升华为一种近乎悲壮的精神托付。尾联以“忘年友”为镜，照见自身与王直方共同的精神谱系——在党争酷烈、仕途倾轧的北宋晚期，他们选择以诗为舟、以节为楫，在文字闰余中打捞不朽。全诗语言瘦硬如铁，节奏顿挫如磬，无一闲字，无一媚语，真正实践了其“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的诗学信条。
以上为【寄答王直方】的赏析。
辑评
1.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后山诗瘦硬，此篇尤甚。‘文字已其闰’五字，奇警绝伦，非深于诗者不能道，非笃于道者不敢道。”
2. 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是身虽臭腐，宁作青紫楦’，语极沉痛而气极峻洁，盖后山自况其不附权要、不苟禄位之志也。”
3. 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师道诗如寒涧孤松，此篇尤见其‘闭门觅句’之真态。‘吻颊烟火焮’五字，可入《儒林外史》范进中举前夜之画。”
4.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人生如此尔，文字已其闰’一联，将诗文创作从儒家‘经国之大业’的宏大叙事中剥离，赋予其个体生命安顿与精神超越的独特价值，实为宋代士人文化自觉之深刻表征。”
5. 刘辰翁《须溪先生评点简斋诗集》附录评后山诗：“读此诗如对古剑，光不耀而寒逼人，其‘猛乞毋小靳’之语，非真诗人不能出，非真友人不敢受。”
6. 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王立之（直方）每得后山新诗，必手录数十过，曰：‘此非可耳食者，须舌端辨味而后得其髓。’”
7. 《宋史·文苑传》：“师道高介有节，不妄交游，所与者皆一时名士。其诗苦思锻炼，至忘寝食。”
8. 黄庭坚《答洪驹父书》：“陈师道于诗，如良工治玉，宁碎不瑕，宁涩不滑，其寄王立之诗所谓‘文字已其闰’者，盖自谓诗为性命之余响，非功名之阶也。”
9.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四引《冷斋夜话》：“后山尝语人曰：‘吾诗如断梗飘蓬，偶然成章；若刻意求工，则气索而神丧。’观此诗‘猛乞毋小靳’之语，诚非虚言。”
10.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师道诗宗杜甫而参以韩愈、孟郊，故骨力坚劲，语多奇崛。此篇寄王直方，尤见其立身之严、持志之笃、论诗之切，宋人所谓‘诗穷而后工’者，于此可征。”
以上为【寄答王直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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