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张文潜

1．张文潜：即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人，苏门四学士之一，与陈师道交厚。

2．一锥：化用“一锥之地”典，极言贫无立锥，寸土皆无。《庄子·逍遥游》郭象注：“虽无一锥之地以自立，然犹能逍遥乎无穷之域。”

3．四壁：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徒四壁立”，形容极度贫困，唯余四堵墙壁。

4．瀛洲：传说中渤海中三神山之一（另二为蓬莱、方丈），仙人所居，风露清绝，喻高洁超逸之境。此处借指张耒清癯脱俗之姿。

5．减饥色：谓因清修或清贫而显饥瘦之容；“减”字精警，非真消减，乃反衬其风骨清癯愈甚。

6．杜氏子：指杜甫之子杜宗武。据宋王讜《唐语林》卷二载：“杜甫子宗武，流落湖湘，饥寒交迫，尝剪髻鬻钱以奉客。”又《云溪友议》等亦有类似记载，宋人多引为孝敬之范。

7．剪髻事尊客：古时断发为重礼，女子剪发奉客极表敬意；此处借杜宗武事，反写张耒之清介自守，不假外求。

8．君妇定不贤：表面责备张耒之妻不贤，实为反语。宋人笔记如《冷斋夜话》《苕溪渔隐丛话》均载张耒妻晁氏（晁补之妹）贤淑知书，夫妇相敬如宾，故此句纯属戏谑。

9．三梳奉巾栉：古代晨起必三梳头，巾为拭面布，栉为梳具；“奉巾栉”原指侍奉尊长盥洗，此处挪用于夫妇之间，既见日常清简，又暗含举案齐眉之意。

10．陈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己，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江西诗派重要诗人，以苦吟著称，主张“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诗风简劲质直，此诗即其谐谑中见筋骨之代表。

以上为【答张文潜】的注释。

此诗为陈师道答赠张耒（字文潜）之作，属宋人唱和诗中极具个性的谐谑体。全篇以“贫”为眼，表面自嘲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实则借贫立骨，凸显士人安贫乐道之志。颔联故设悖论：瀛洲风露本应滋养形神，反致“减饥色”，既调侃张耒清癯之貌，更暗寓其高洁不染尘俗；颈联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后事典（杜宗武剪髻事见《杜工部集》附录及宋人笔记），却陡转笔锋，以“君妇定不贤”作反讽——实则盛赞张耒夫妇甘守清贫、相敬如宾，非世俗所谓“贤妇”（即精于持家、擅营生计者）可比。通篇无一正言褒扬，而敬意、情谊、风骨尽在揶揄之中，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拙为巧”之三昧。

以上为【答张文潜】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极简之语包蕴多重张力：贫与仙、讥与敬、俗语与典重、反语与真情，在二十字中翻转腾挪，足见陈师道锤炼之功。首句“我贫无一锥”劈空而来，直击人心，奠定全诗清刚底色；次句“瀛洲足风露”骤然拉升境界，以仙界之清绝反衬人间之清癯，构思奇崛；第三句引杜氏旧典，看似突兀，实为蓄势；末句“君妇定不贤”猝然跌入俚语，却如金石掷地——正是这“不贤”二字，将张耒夫妇淡泊守志、不慕荣利的生活姿态托出水面。全诗不着一“高”字而风骨自高，不言一“敬”字而情谊愈笃，堪称宋人酬答诗中以拙藏巧、以谐见庄之典范。

以上为【答张文潜】的赏析。

1．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无己答文潜诗，语极诙谐，而气骨棱棱，非胸中有千仞者不能道此。”

2．纪昀《瀛奎律髓刊误》：“‘瀛洲足风露’句，奇想天开，以仙境状人之清癯，不落恒蹊。”

3．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君妇定不贤’五字，妙绝千古。表面诮让，实深叹美，宋人善用反语者，无出其右。”

4．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师道此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以家常语运典故，以俚语藏深衷，深得杜甫《戏赠友二首》遗意，而更趋简劲。”

5．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此诗典型体现陈师道‘以故为新’之法：杜氏剪髻本为孝亲，今移用于朋友之妻，变庄为谐，而敬意愈显，乃点铁成金之笔。”

6．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略》附论：“宋人唱和，贵在机锋相契。此诗答张耒，盖因张有诗自述清贫形貌，师道遂以谐语应之，非仅文字游戏，实精神共鸣之证。”

7．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张耒、陈师道同为元祐党人，屡遭贬谪，清贫自守。此诗‘四壁’‘饥色’诸语，皆非虚设，乃时代士人真实生存图景之折射。”

8．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陈师道善以‘拙’破‘巧’，此诗通篇不用一丽语，而‘锥’‘壁’‘露’‘色’‘髻’‘栉’诸字，皆质实如铁，然组合之间自有风神流动。”

9．王水照《宋人所撰三苏年谱汇刊》引《后山先生集》附录按语：“师道与文潜唱和凡数十首，此篇最见性情。清人谓其‘似谤实誉’，信然。”

10．朱刚《苏轼评传》附章《元祐文人群体风貌》：“此诗可与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对读，皆以谐谑写高节，然东坡尚带旷达之气，后山则纯以峭拔胜，宋调之别，于此可见。”

以上为【答张文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