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繄慧业，遐览情亦怡。恭闻永嘉胜，拱揖乃失之！
吴子骨森秀，独往良所私；白袷被苍烟，短筇横指挥。
归来气色骄，岚光生须眉；磬折前问讯，抵掌登眺奇。
云根插万笏，一一攀青霓；梯霞转磴道，众妙来参差。
灵岩割元气，阴洞碍朝曦；岩中何所妙？万象迸崴蕤：林立丈人峰，高冠肃羽仪；
危岑古形容，箕踞各随宜。洞中何所妙？复道夹轩墀；
宛转石窦间，仿佛阴风吹。居然天地房，日月安敢窥！
但见饮长虹，蜿蜒挂翠微；时或展湘帘，散作千珠玑。
闻言殊嚄唶，两腋出寒飔；岂无济胜具，而为尘鞅羁！
拍手问愚公，兹山讵可移！
翻译
名山之胜，本赖慧心慧业方能领会，远游纵览亦足以怡悦性情。我恭敬听闻永嘉雁荡山奇绝冠世，却只能遥遥拱手致敬，竟未能亲往一游，深以为憾！
吴佩远君风骨清峻、神采秀逸，独往独来，确为其天性所好；身着素白便服，身影隐入苍茫云霭，手持短杖，挥指山势，气度从容。
归来之后，神采飞扬，面带骄色，山间岚气仿佛凝于眉宇之间；他恭敬地向我作揖问讯，继而拍掌畅谈登临所见之奇景。
但见山脚云根如万支玉笏直插云霄，他一一攀援而上，直欲手挽青霓；沿着云梯般的石阶盘旋而上，千姿百态的奇景次第呈现，纷至沓来。
灵岩劈开混沌元气，幽深阴洞遮蔽晨曦；洞中究竟何等奇妙？万千气象奔涌迸发，瑰丽纷繁：林立的“丈人峰”如古之长者肃然端立，高冠整饬，仪态庄重；
险峻的山岑保留着远古形貌，或箕踞，或蹲踞，姿态各随天然，毫无造作。
洞中又何等奇妙？复道回廊夹峙如宫室之阶墀；
曲折穿行于石窦之间，恍若有阴风拂面，幽邃难测。
此境真如天地自辟之秘室，日月亦不敢轻易窥探！
更曾扶摸古塔浮屠，在寂然观照中豁然通达天机；老僧伫立山门相候，代山灵转达疑思——似在诘问：尘世之人何德何能，堪与斯山相契？
飞悬的枝柯密密攒聚于石栈之上，丛生的荆棘几乎遮蔽了天池；正因如此，他每每收步回返，常怀敬畏，唯恐触犯鬼神之忌，反遭戏弄。
但见瀑布如长虹饮涧，蜿蜒垂落于青翠山腰；有时云开如展湘妃竹帘，水珠飞溅，散作千斛明珠，晶莹四射。
我听罢惊叹失声，两腋顿生寒意，悚然神往；岂是我没有强健体魄与登山之具？实乃为尘世功名、俗务绳索所羁绊啊！
不禁拍手笑问愚公：这雁荡仙山，难道真不可移走么？——若真可移，我愿倾尽心力，迎至吾庐之前！
以上为【吴佩远游雁宕山归，备述名胜；因为诗纪略，亦志余企望之怀也】的翻译。
注释
1 “雁宕山”即今浙江乐清雁荡山，明代属温州府永嘉郡，以峰奇、洞幽、瀑壮、嶂峭著称，素有“东南第一山”之誉。
2 “繄（yī）慧业”：繄，语助词，表强调；慧业，佛教语，指修习智慧之功德，此处引申为超凡的审美心胸与精神修养。
3 “永嘉”：古郡名，治所在今浙江温州，雁荡山属其辖境；诗中代指雁荡山。
4 “白袷（jiá）”：白色单衣，古时士人便服，喻清简高洁之姿。“被苍烟”谓身影融于山间云雾。
5 “短筇（qióng）”：竹制手杖，筇竹所制，古时隐逸高士常用，象征闲适与孤高。
6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万笏”喻山石林立如朝臣执笏，状峰峦密集高耸之态。
7 “青霓”：青色云霞，亦指仙人所乘之虹霓；“攀青霓”极言登高之险峻超逸，具道教飞升意象。
8 “灵岩”“阴洞”：雁荡山著名景观，灵岩寺为雁山古刹，阴洞即观音洞等幽深石窟，诗中赋予其开辟鸿蒙、隔绝日月的宇宙意味。
9 “丈人峰”：雁荡山著名峰名，状如老者拱立；“羽仪”出自《周礼》，指礼仪之表率，此处赞其庄严气象。
10 “愚公移山”典出《列子·汤问》，诗中反用其意：非谓真欲移山，而以豪语自激，抒写精神渴慕与现实阻隔之巨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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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张煌言赠答友人吴佩远游雁荡山后所作，表面纪游述胜，实则托山寄慨，熔纪实、想象、哲思与家国悲怀于一炉。全诗以“未游之憾”起笔，借吴子之“已游”反衬己之“隔绝”，形成强烈张力；继以浓墨铺写雁荡诸景——云根、青霓、灵岩、阴洞、丈人峰、复道石窦、天池飞瀑，皆非止于摹形，而赋予人格化、宇宙化的崇高感，凸显山岳作为精神图腾的象征意义。诗中“老僧告山灵疑”“扪浮屠而豁天机”等句，暗含佛道哲思与遗民孤忠之悟证；结句“拍手问愚公”尤为奇崛：表面戏谑，实以愚公移山之志，反讽自身困于尘鞅、不得自由之痛，更将个体生命困境升华为对历史命运与精神突围的叩问。通篇气格雄浑而内蕴沉郁，辞藻瑰丽而不失筋骨，堪称明遗民山水诗中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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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四句以“名山—慧业—遐览—失之”四层递进，奠定“神往而身未至”的情感基调；中段大篇幅铺陈吴子所历之景，以“云根—梯霞—灵岩—洞中—复道—石窦—天地房—浮屠”为线索，时空纵横，虚实相生，既得雁荡形胜之真，更摄其魂魄之奇。诗人善用通感与拟人：“岚光生须眉”使自然之气可触可感，“万象迸崴蕤”以动写静、以爆裂状生机勃发；“老僧相候门，为告山灵疑”一笔，将山水人格化、灵异化，赋予全诗神秘庄严的宗教氛围。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丽、汉魏之遒劲、盛唐之阔大：如“飞柯攒石栈，丛棘闷天池”，“攒”“闷”二字力透纸背；“饮长虹”“展湘帘”“散作千珠玑”，比喻新警，光影流溢。尾联“拍手问愚公”戛然而止，以反诘收束，余响不绝——此非游戏之笔，实乃遗民诗人于山河易主、行藏两难之际，以山为镜、以问为剑，刺向自身存在困境的深刻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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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苍水先生诗，每于山水清音中见故国之恸。此咏雁宕，不言兵戈，而‘尘鞅羁’三字，字字血泪；‘鬼神诒’之惧，非畏山灵，实畏天命之不可挽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张氏诗骨力遒上，此篇尤以气驭辞，山容岳色，悉化为忠愤之象。读至‘拍手问愚公’，令人起舞，又令人掩卷太息。”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苍水身在海峤，心系中州，故其山水诗无一语苟作。雁宕之奇，正所以写其不可羁绁之志。”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此诗纪吴子之游，而全篇无一句及吴子容貌行止，唯借其口所陈、目所见者，曲曲写出诗人自家魂梦所系，真善于烘托者。”
5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张苍水诗，悲歌慷慨，足继少陵。此篇状雁荡之奇，实为南天一柱之写照；‘日月安敢窥’五字，岂止言洞，直是言其孤忠耿耿，光耀寰宇也。”
6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王运熙语：“张煌言此诗将地理书写提升至存在哲学高度，‘天地房’‘豁天机’等语，已非寻常纪游，实为遗民精神宇宙之建构。”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明遗民诗多枯淡，苍水独以丰缛胜；然缛而不靡，丰而不冗，盖以其气充乎中而溢于外也。此诗即其范例。”
8 黄宗羲《南雷文案》卷三《张苍水墓志铭》：“公之诗，山川草木皆为悲歌，雁宕之游虽托于友，而‘恒惧鬼神诒’者，盖自伤其志业之危殆也。”
9 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凡例引清人语：“读张苍水雁宕诗，始知太白‘梦游天姥’之雄奇，非徒骋才，实有遗民心史在焉。”
10 《四库全书总目·〈奇零草〉提要》：“煌言诗沉郁顿挫，往往借登临吊古以寓兴亡之感。此篇状未游之憾，愈见其志节之坚贞，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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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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