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袭美太湖诗二十首毛公坛
古有韩终道，授之刘先生。
身如碧凤皇，羽翼披轻轻。
先生盛驱役，臣伏甲与丁。
势可倒五岳，不唯鞭群灵。
飘飖驾翔螭，白日朝太清。
空遗古坛在，稠叠烟萝屏。
远怀步罡夕，列宿森然明。
四角镇露兽，三层差羽婴。
回眸盼七气，运足驰疏星。
我访岑寂境，自言斋戒精。
如今君安死，魂魄犹膻腥。
有芨皆绿字，有芝皆紫茎。
相将望瀛岛，浩荡凌沧溟。
翻译文
古代有仙人韩终修道得道，其术传于刘先生。
先生身形如青碧凤凰，羽翼轻盈舒展，飘然欲飞。
他精于驱使神将役吏，甲、丁等六丁六甲之神皆俯首听命。
其法力足以倾倒五岳，岂止驱策众灵而已！
乘着矫健的赤螭升空翱翔，白日飞升直抵太清仙境。
如今唯余古坛寂然矗立，四周层叠的烟霭与茂密的萝藤如屏风环绕。
遥想当年先生踏罡步斗之夜，满天星宿森然罗列，光明璀璨。
坛台四角镇守着露兽（瑞兽），三层坛阶错落安置着羽衣童子（羽婴）。
回眸凝望北斗七气（或指北斗七星所主之七气），运足疾行，如驰骋于疏朗星辰之间。
超然物外之真道既已感通，尘世之中大道亦随之成就。
自此迄今已历千载，云雾缭绕的山峰（云峤）依旧高峻峥嵘。
石上橘花悄然飘落，石根处瑶草青青不凋。
时有白鹿悠然来下，除此以外再无人迹可寻。
我探访这岑寂幽邃之境，自称斋戒虔诚、心志精纯。
可叹如今您已长逝，魂魄竟犹带人间未净之膻腥（暗讽世俗修道者名实不符）。
但见山中灵芨皆生绿字（道经符箓之象），紫芝尽出玉茎，仙瑞昭然。
愿与君携手共望蓬莱瀛岛，浩荡扬帆，直渡苍茫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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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袭美：皮日休字，时任苏州刺史从事，与陆龟蒙并称“皮陆”，二人唱和甚密，《太湖诗二十首》即陆龟蒙应皮日休《太湖诗》而作。
2．毛公坛：太湖西山（今苏州西山岛）古迹，相传为汉代毛公（一说毛苌族人，一说即刘根别号）修道炼丹处，唐时已为著名道教圣地。
3．韩终：秦代方士，《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其“入海求仙药”，后被神化为得道仙真，六朝至唐诗文中常与刘根、毛公等并提。
4．刘先生：非确指某人，乃泛称汉代精通道术之隐逸高士，此处借指毛公坛所奉主神，融合刘根（东汉方士，善召劾鬼神）、刘安等多重形象。
5．甲与丁：指道教“六丁六甲”神将，“六丁”为阴神，“六甲”为阳神，为道士行法时所役使之护法神。
6．步罡：道教礼拜星斗之仪轨，按北斗七星方位踏步，谓可召神遣将、制伏妖邪。
7．七气：道教术语，一说指北斗七星所主之七种生气；一说为“七曜之气”（日、月、五星）；亦有解作“七窍之气”或内丹修炼之七种真气，此处宜取星象义，与“列宿”“疏星”呼应。
8．露兽：瑞兽名，典出《汉武故事》，指能吐露祥瑞之异兽，此处喻坛角所置镇守石兽，象征坛域神圣不可侵。
9．羽婴：身着羽衣之童子，道教法事中常见侍从形象，亦指得道后形化飞升之稚真仙体，三层坛阶分置，显仪制森严。
10．芨、芝：皆道教仙草。“芨”即“赤芨”或“玄芨”，道书谓其叶生绿字，为天书符箓所凭；“芝”即灵芝，紫茎为上品，《抱朴子》称“紫芝可延年”，二者并举，极言坛址仙瑞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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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陆龟蒙《太湖诗二十首》之一，题咏太湖畔毛公坛遗迹，属典型“游仙怀古”题材。全诗以道教神仙叙事为骨架，借追慕汉代方士刘根（诗中托名为“刘先生”，实暗指传说中授道于韩终、居太湖毛公坛的毛苌或毛公，然考《吴地记》《续仙传》，毛公坛相传为汉代毛公（一说即毛苌后裔毛义，或为虚构仙真）炼丹修道之所；陆龟蒙则巧妙糅合韩终、刘根、六丁六甲、踏罡步斗等道教元素，构建出高度仪式化、典重瑰丽的仙真世界。诗中时空纵横：由古之仙迹（韩终—刘先生）到今之荒坛（烟萝屏、橘花落、瑶草青），由仰观星斗（步罡、列宿、七气）到俯察幽微（石根、白鹿），再跃升至终极向往（瀛岛、沧溟），结构层层递进，虚实相生。尾联“如今君安死，魂魄犹膻腥”陡转锋芒，以冷峻反诘刺破仙幻表象，凸显陆龟蒙作为晚唐隐逸诗人特有的清醒批判意识——对伪修、俗祀、尸位素餐之“道流”的深刻质疑，使本诗超越一般咏迹诗，成为兼具宗教美学与思想锋芒的哲理诗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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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古有韩终道”凌空而起，直溯秦汉仙踪，继以“迩来向千祀”收束于当下荒寂，千年烟萝、石上落花、石根瑶草，在静穆中迸发时间伟力；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上“碧凤皇”“白日朝太清”“列宿森然”“橘花落”“瑶草青”浓淡相宜；听觉隐而未发，却由“鞭群灵”“驾翔螭”暗蓄雷霆万钧之势；触觉上“羽翼披轻轻”“露兽”“羽婴”赋予神祇以可感肌理。其三为信仰张力。前十六句极尽铺陈仙真伟力与坛宇庄严，至“如今君安死，魂魄犹膻腥”猝然崩解，以儒家式的道德洁癖反照道教实践之窳败，悲慨沉郁，振聋发聩。语言上熔铸道典而不露痕迹，“倒五岳”“驰疏星”以夸张显法力，“云峤空峥嵘”“此外无人行”以空寂写永恒，动词精准：“披”见羽之柔，“镇”显兽之威，“盼”“驰”状仙真之灵妙，“落”“青”赋静物以生命律动。结句“浩荡凌沧溟”更以壮阔意象收束全篇，在幻灭之后升腾起超越性的精神远征，堪称晚唐山水游仙诗之巅峰笔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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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甫里集提要》：“龟蒙诗多镵刻，而《太湖》二十首尤为精思独造，其写灵境也，如‘回眸盼七气，运足驰疏星’，非深于道藏者不能措语；其寓讽也，如‘如今君安死，魂魄犹膻腥’，直抉末世黄冠之膏肓。”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皮陆唱和，多务奇险，然龟蒙此作，奇而不诡，险而能醇。‘石上橘花落，石根瑶草青’十字，可入王维、孟浩然清绝之域。”
3．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远怀步罡夕，列宿森然明’，十字写仙家夜坛，星垂四野，人立中央，气象何其肃穆！较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更见庄敬。”
4．今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引此诗论晚唐隐逸文化：“陆龟蒙借毛公坛遗迹，构建一理想道教空间，又亲手击碎之，反映中晚唐士人于释道间寻求精神出路而终归审慎自持之思想历程。”
5．《全唐诗》卷六百二十九陆龟蒙小传引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龟蒙性高介，不喜交游，然于太湖山水，若性命之依。其诗非徒模山范水，实以山林为道场，以吟咏代斋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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