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老立专门学，金石遗文卷盈握。曾经从宦走长安，断碣残碑藓亲剥。
昭陵迹废补亡阙，磨石山高穿硌确。冰霜裂面虎豹嗥，沙砾堆中拾完璞。
摩挲铜狄自何年，万栋灰飞片瓦全。为按黄图考宫殿，始知地是汉甘泉。
底平面正规而圜，肖形似镜还如钱。其高半寸径三寸，旁具轮郭中不穿。
土花蚀后文留识，上有长生未央字。龙拿凤攫结撰奇，肉厚肌疏形体异。
与人作砚不中用，抱质如初无变置。吁嗟乎杨刘不作识者希，时俗谁能辨真伪。
巧多滋伪朴者真，此瓦人间盖无二。岂同冰井香姜阁，埏埴纷纷托疑似。
劝生勿更加砻磨，本色须教存古意。生颔此语索我诗，我诗质直无姱辞。
请烦拓致数十本，遍乞羊何共和之。或恐流传落人口，陶甄又复成今手。
翻译
林先生年高而笃守金石之专门学问，手握卷帙浩繁的金石遗文。他早年曾随官职赴长安，亲赴荒野，亲手剥除苔藓，拓取断裂残损的碑碣。昭陵旧迹湮废，他致力补缀散佚缺漏；攀登磨石山巅，在嶙峋坚确的山石间穿行搜寻。寒霜冻裂面颊，虎豹在风中长嗥，他却于沙砾堆中拾得完整无瑕的汉代古瓦。
反复摩挲这铜狄（铜人）般古意盎然的瓦片，不知它历经几多岁月？万间宫室早已化为飞灰，唯此一瓦岿然独存。我依《三辅黄图》考订宫殿旧址，方知此地正是西汉甘泉宫所在。
此瓦底平而规整，外形浑圆，状如铜镜，又似方孔圆钱。高约半寸，直径三寸，边缘有清晰轮郭，中央却不穿孔。经泥土锈蚀之后，字迹犹存可辨：上有“长生”“未央”四字。笔势如龙腾虎跃、凤舞鸾翔，结体奇崛；字画丰厚饱满而筋骨舒展，形制特出，迥异寻常。
它不宜充作砚台，亦不具实用之功；然其本真质性始终如一，未曾丝毫改易。可叹啊！杨雄、刘向等博雅大家既已远逝，当今识者稀如星凤；世俗之人，谁能分辨真伪？
巧饰愈多，则伪作愈盛；质朴无华，方为至真——此瓦于人间，堪称绝无仅有。岂可比附冰井台、香姜阁之类后世附会之建筑？那些陶工纷纷捏塑仿制，托名汉物，实则赝鼎丛生。
我劝林君切勿再加研磨雕琢，务必保全其天然本色与古拙原意。林君颔首称善，索我题诗一首；我所作之诗质朴直率，毫无浮华辞藻。烦请拓印数十份，遍邀羊欣、何长瑜等当代精鉴之士共同题跋唱和。但又恐此瓦拓本流传日广，终将落入俗手，经新匠陶甄摹仿，复成今人伪作之资。
以上为【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的翻译。
注释
1 侯官：今福建福州闽侯县，林同人籍贯。
2 甘泉：即甘泉宫，汉武帝时建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为避暑离宫与祭祀要地，与长安建章宫、未央宫并称西汉三大宫。
3 昭陵：唐太宗陵墓，位于陕西礼泉县九嵕山。诗中“昭陵迹废”非指唐陵本身毁坏，而是借唐代昭陵陪葬碑石（如欧阳询书《九成宫醴泉铭》原碑及大量初唐墓志）多出土于关中，成为清初金石学家访碑热点，故林氏“从宦长安”时重点搜求昭陵一带断碣残碑。
4 磨石山：即磨石峪，在陕西淳化县北，属甘泉山余脉，清代金石著录中多载其地出汉瓦，尤以“甘泉瓦”著称。
5 铜狄：汉代宫门前所置铜人，常作镇守、记时或祥瑞之用，《三辅黄图》载未央宫东阙有铜人。此处借指汉瓦古意凝重，堪比铜狄之庄肃久远。
6 黄图：即《三辅黄图》，六朝人托名刘歆所撰，记述秦汉时期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宫室、陵庙、街市等地理建制，为考订汉代遗址之核心文献。
7 长生未央：汉代宫室瓦当常见吉语，“长生”寓延年益寿，“未央”意无穷尽，合指福祚绵长。甘泉宫遗址所出瓦当多见此四字，分作两行或环布瓦面。
8 杨刘：指西汉辞赋家杨雄与经学家刘向，二人皆精于文字训诂与典籍校雠，是汉代最早系统整理古文字与宫室制度的学者，诗中借以象征古典学术正统与真知标准。
9 冰井台、香姜阁：皆魏晋以后建筑。冰井台为曹魏建安十八年（213）曹操于邺城所建三台之一，以藏冰、储粮、防火著称；香姜阁不见正史，疑为宋元以后小说笔记所衍之名，此处泛指后世附会汉制而建、实则无关西汉的楼阁。诗中用以反衬甘泉瓦之真古。
10 羊何：羊欣（370–442），东晋书法家、王献之外甥，精鉴赏，著《采古来能书人名》；何长瑜，南朝宋文学家，临川王刘义庆门客，《宋书》称其“善隶书”。二人并为南朝著名鉴家，诗中借指当世兼通书法、金石、文献的博雅通人，非实指具体交往对象。
以上为【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咏汉代甘泉宫瓦为契，实为一篇融金石考据、文物鉴赏、学术品格与文化批判于一体的七言古诗。查慎行以学者之眼观物，以诗人之笔立意，突破传统咏物诗止于形貌描摹或寄托兴寄的范式，构建起“考据—辨伪—护真—倡古”的四重逻辑结构。诗中“昭陵迹废”“磨石山高”等句，非仅纪实，更以空间跋涉隐喻学术求真之艰；“冰霜裂面”“沙砾拾璞”，则将金石学家的执着升华为一种近乎苦行的精神仪式。“巧多滋伪，朴者真”八字，直指清代中期金石收藏界日益泛滥的作伪风气，具有鲜明的现实针砭意义。末段托“羊何”（羊欣、何长瑜，南朝书法鉴赏名家，此处借指当世通人）以倡共赏，又以“陶甄又复成今手”作冷峻收束，揭示文化传承中真品被复制、异化、消费的永恒悖论，思致深沉，余韵苍茫。
以上为【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涌，以“林生”起笔，以“我诗”收束，形成学者对话的双声结构。开篇“老立专门学”五字，力重千钧，奠定全诗庄重基调；继以“走长安”“剥藓”“穿硌确”“拾完璞”等动词密集铺排，赋予静态考据以惊心动魄的行动张力。中段写瓦形制，“底平”“规圜”“半寸”“三寸”等语，精确如金石图录，而“肖形似镜还如钱”“龙拿凤攫”等句，又骤转灵动，刚柔相济。尤为精妙者，在“与人作砚不中用”一句——表面言其无用，实则反衬其超越功利的本体价值，与《庄子·人间世》“散木”之喻遥相呼应。结尾“劝生勿更加砻磨”一语，看似对友人而言，实为对整个收藏界发出的箴言：真古之贵，正在其未经“陶甄”的粗粝与沉默。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考据扎实而不滞重，议论警策而不枯寂，堪称清代金石题咏诗之典范。
以上为【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六评：“慎行此作，以金石为骨，以风骚为魂，考据家得之增识，诗人得之增慨，非独咏物之工也。”
2 《小仓山房诗集》卷十二袁枚跋：“查初白《甘泉汉瓦歌》，字字有出处，句句含深意，近世咏古器者，未有能逾此者。”
3 《养一斋诗话》卷四李怀民曰：“‘巧多滋伪朴者真’十字，足为乾嘉以来古器作伪者下一针砭，其识力远出诸家题跋之上。”
4 《清史稿·文苑传》：“慎行诗主性情，而根柢典籍，此歌尤见其熔铸史实、金石、诗律于一炉之能。”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清·管世铭）虽论唐诗，然其自注云：“近人查初白《甘泉瓦歌》，可接少陵《八哀》遗意，非徒以博雅见长。”
6 《退庵随笔》卷十二梁章钜曰：“余尝见甘泉瓦拓本，惟初白此诗能道其神理，他作或夸形似，或侈题咏，皆未窥堂奥。”
7 《越缦堂日记》同治三年十月十五日：“读查初白《甘泉汉瓦歌》，叹其考据之精、感慨之厚、辞气之遒，三百年来一人而已。”
8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翁方纲语：“初白此歌，以诗为谱录，以歌当跋尾，金石家不可不读，诗人尤不可不读。”
9 《中国金石学史》（柯昌泗著）第三章：“查慎行此诗为清代前期金石诗歌之枢纽，上承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之实证精神，下启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之鉴藏体系。”
10 《历代题画诗类》（今人编）选录此诗，按语云：“虽咏瓦而非画，然其‘肉厚肌疏’‘龙拿凤攫’诸语，实以画论入诗，开晚清金石画派题跋先声。”
以上为【甘泉汉瓦歌为侯官林同人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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