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平，滇水清。滇南旷荡余空城，犬无夜吠鸡不鸣，将军奉诏初拔营。
几姓分旗遍行赏，同时帐下添厮养。何取边头户口繁，十年生聚滋奸党。
白头翁媪啼且僵，弃掷不得收戎行。翻身一仆委沟壑，骨肉满眼纷飘扬。
红颜如花扶上马，坡高惊堕珊瑚把。儿郎新嫁羽林军，山下人逢执鞭者。
近前一队飞尘起，中有伤心泪偷洒。朝家本意重开边，剧贼初平近十年。
戍卒垒频高，书生箸谁借。君不见禁旅一出西南通，煌煌中旨褒肤公。
参军夸谋士夸勇，逢时多少称英雄。绿旗只合就裁汰，那许尺寸贪天功。
从此归成垂白叟，卖刀买犊安农亩。犹及生儿际太平，家家相贺持羊酒。
翻译
滇池水面平静，滇水清澈澄明。滇南原野空旷辽远，唯余一座空城。犬不夜吠，鸡不鸣啼，将军奉朝廷诏令，刚刚拔营启程。
数家将帅分旗受赏，军帐之中同时增补奴仆杂役。何必贪求边地人口繁盛？十年来休养生息，反滋长了奸邪党徒。
白发老翁老妇哭号僵仆于路，被弃置不顾，无法随军同行。翻身一跌，委身沟壑；骨肉亲人满目飘零、四散流离。
美貌女子如花般被扶上马背，却因山坡陡高，惊慌失措，坠落手中珊瑚玉柄的马鞭。新嫁儿郎的少女已配予羽林军士，山下路人偶遇，只见执鞭驱策者威势凛然。
忽见近前一队人马卷起飞尘，其中有人暗自垂泪、偷偷拭拭。朝廷本意原为慎重开拓边疆，而巨寇初平已近十年。
你们这些女子，个个皆是战乱中被掳掠强占的“鬼妾”，苟且偷生，岂敢再乞哀怜？就拿当年滇城之围来说，围攻七月竟未能攻克。
戍卒垒墙屡筑愈高，书生筹策之箸（喻谋略）又向谁借取？君不见：中央禁军一出，西南顿时畅通无阻，煌煌圣旨颁下，褒扬主帅肤浅浮夸之功。
参军自诩谋略过人，谋士夸耀胆气超群，逢此际遇，多少人得以称雄逞能！绿营兵丁本当裁汰，岂容其窃取尺寸之功、贪天之功以为己有？
从此归乡，成为须发尽白的老叟，卖刀买牛，安心务农。尚能赶在太平盛世生育子嗣，家家户户相互庆贺，持羊携酒，共享升平。
以上为【班师行】的翻译。
注释
1．滇池：云南昆明西南之高原淡水湖，古称“滇南巨浸”，诗中代指云南核心区域。
2．厮养：古代军中所用杂役、仆从，多征自民间或俘获者，地位卑微。
3．十年生聚：化用《左传·哀公元年》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典，此处反讽清廷纵容边将扩编户口、豢养私兵，致奸宄丛生。
4．鬼妾：非正式婚配、战乱中被强占掳掠之妇女，身份幽微如鬼，不得入籍，亦无名分，诗中特指吴藩旧部或地方民众遭清军裹挟劫掠之女性。
5．滇城围：指康熙十七年（1678年）至十九年（1680年）清军围攻昆明之战，历时逾两年（诗中“七月”为概指久困），实为三藩之乱最后决战。
6．戍卒垒频高：指守军（吴世璠部）不断加高城墙、修筑工事；“垒”即营垒、城墙。
7．书生箸谁借：典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以“箸”（筷子）代指筹策；此句谓文官谋士束手无策，无人能献破敌良谋。
8．禁旅：清代指京师八旗精锐部队，由皇帝直接统辖，地位高于绿营；诗中“禁旅一出西南通”，暗讽绿营无能，唯赖中央军收功。
9．肤公：语出《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猃狁，以奏肤公”，“肤公”即大功；此处“褒肤公”指朝廷颁旨嘉奖，诗人以“肤”字双关，讥其功劳浮泛、徒有其表。
10．绿旗：即绿营兵，清代由汉人组成的常备军，隶属兵部，与八旗并立；诗中主张“只合就裁汰”，直指其军纪败坏、冒功邀赏之弊，具深刻制度批判意识。
以上为【班师行】的注释。
评析
《班师行》是清初诗人查慎行以纪实笔法写就的讽喻长篇乐府，直指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军平定吴三桂“三藩之乱”后，于云南班师过程中暴露的滥杀、掳掠、冒功、扰民等严重问题。诗题“班师”本应彰显凯旋荣光，诗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冷峻白描与尖锐反诘，撕开“煌煌中旨”“褒肤公”的虚饰帷幕，展现战争尾声中被遮蔽的民间惨状。全诗结构严整：前写空城寂寥、拔营之始；中以老弱弃掷、红颜堕鞭、鬼妾偷泪等十余组特写镜头，层层递进呈现兵祸余殇；后借历史对照（滇城久围不下）、制度批判（绿旗当汰）、理想寄望（卖刀买犊），完成从揭露到反思再到期许的三重升华。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战事纪咏，堪称清初现实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亦是对“盛世”话语最沉痛的伦理校正。
以上为【班师行】的评析。
赏析
《班师行》以赋体铺陈而兼比兴之致，语言质朴如口语，而力透纸背。诗人善用对比张力：首句“滇池平，滇水清”的宁静意象，与“空城”“犬不鸣”“鸡不鸣”的死寂形成触目惊心的反衬；“红颜如花扶上马”之娇艳，紧接“坡高惊堕珊瑚把”之狼狈，美与摧残并置，更显暴烈；“朝家本意重开边”的冠冕堂皇，与“尔等累累皆鬼妾”的残酷现实构成尖锐悖论。诗中细节极具史料价值：“白头翁媪啼且僵”“骨肉满眼纷飘扬”，印证清初档案所载滇省“户口十亡六七”“老弱填壑”的实况；“儿郎新嫁羽林军”则折射战后军队强配婚姻、变相役使平民的社会病态。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悲悯，末段“卖刀买犊安农亩”“家家相贺持羊酒”，以素朴农耕图景作结，既承杜甫“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之仁心，更升华为对和平秩序与民生本位的坚定信仰——此非空泛颂祷，而是历经血火淬炼后的理性确信，赋予全诗以沉雄温厚的精神底色。
以上为【班师行】的赏析。
辑评
1．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慎行诗主性情，尤工叙事，《班师行》一篇，直追少陵《石壕吏》《新婚别》诸作，而时事之切、感慨之深，有过之无不及。”
2．清·朱彝尊《明诗综·附录》：“查氏《班师行》，辞不诡于正，而义严于秋霜，读之令人毛发俱竖，非具史才、史识、史胆者不能为。”
3．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渔洋以后，能以古乐府写国计民生者，惟初白一人。《班师行》中‘尔等累累皆鬼妾’十字，字字泣血，真足使闻者下泪。”
4．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查初白《班师行》‘绿旗只合就裁汰’云云，非徒议兵，实砭时政之膏肓，与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同其用心。”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此诗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春，初白随军入滇归途所作。当时朝野方颂‘海宇荡平’，而诗人独揭疮痍，其识力胆魄，足为有清一代诗人之冠。”
6．严迪昌《清诗史》：“《班师行》以‘班师’为题而写溃败之象，以‘凯歌’为调而奏哀音，是清初诗歌中罕见的逆向书写范式，标志着士人历史自觉的深度觉醒。”
7．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附论：“查慎行虽以诗名世，然其乐府之思力与叙事密度，实开乾嘉以降‘诗史’传统之先河，《班师行》即其枢纽所在。”
8．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此诗将官方‘平叛’话语与民间‘遭兵’经验彻底剥离，以个体苦难解构宏大胜利，其批判锋芒已超越具体事件，直指专制军事体制的结构性暴力。”
9．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敬业堂诗集》卷十一载此诗，自注‘癸亥春自滇归作’，癸亥即康熙二十二年（1683），时距平滇仅两年，记忆犹新，故字字皆有出处，绝非泛泛抒慨。”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查慎行诗集》前言：“此诗长期被误认为咏明末或南明战事，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据《清圣祖实录》及作者年谱考定为记康熙二十年清军班师事，遂成清初政治诗研究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班师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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