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奇蚌，产珠红晶荧。
天鹅腹中物，万仞翔冥冥。
此贪孰能致，俊鹰海东青。
钩戟为爪喙，利刀以为翎。
采之肃慎氏，扶桑隔沧溟。
无厌耶律家，苛取不暂停。
中夏得此珠，艳饰生芳馨。
辽人贸此珠，易宝衔□軿。
东夷此为恨，耻罍嗟罄瓶。
渡兵鸭绿水，犁扫黄龙庭。
夹山一以灭，河朔无锁扃。
幽燕及淮江，赤地战血腥。
徒以一珠故，百亿殃生灵。
力行商君法，诡勒燕然铭。
延致众奸鬼，坏败先朝廷。
焉得致渠魁，轘裂具五刑。
钟山有遗瘗，漾之江中泠。
我作北珠怨，哀歌谁忍听。
翻译
北方有一种奇异的蚌，所产珍珠红艳晶莹，光华夺目。
这珍珠藏于天鹅腹中，而天鹅翱翔于万仞高空，幽远难及。
究竟是何种贪婪驱使人们攫取？乃是矫健的海东青鹰——
它被训练如钩戟般锐利的爪喙，以锋刃为羽翎，凌厉无比。
采珠之法由肃慎氏（古东北部族）所传，其地远隔扶桑、沧溟，渺不可及。
然而辽国耶律氏贪得无厌，苛征暴敛，采撷不休。
中原得到此珠，便用以艳饰华服，散发芬芳馨香；
辽人则以此珠为货，换取珍宝，车驾满载而归（“軿”为有帷盖之车）。
东夷（此处指女真等东北部族）因此深以为恨，羞愤交加，唯见酒器空罄、礼器倾覆（“耻罍嗟罄瓶”喻宗社倾颓、礼乐崩坏）。
终至女真渡鸭绿水兴兵，铁蹄犁扫黄龙府（辽之重镇），直捣腹心。
辽之夹山行营一朝覆灭，河北、河东再无险可守（“锁扃”指关隘屏障）。
幽燕之地乃至淮江以北，赤地千里，战骨如莽，血流成河。
竟只为区区一粒北珠，致使亿万生灵遭殃罹难！
两国俱亡其宗庙社稷，天子亦沦为囚徒，栖身囹圄。
《尚书·旅獒》早有明训：当警惕远方异物之贡，圣人以此垂为经典；
可叹啊，竟只为一珠之故，天地间反生妖孽虫螟，戾气充塞！
此事追根溯源，祸根实肇于“獾郎”主政熙宁年间（暗指王安石变法激化矛盾）；
他力行商鞅之苛法，妄立燕然之虚铭（喻粉饰武功、好大喜功）；
招引众多奸邪之徒，败坏朝廷根本。
怎不将那祸首元凶擒获正法，施以车裂五刑之极惩？
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尚存其未寒之冢，不如将其遗骸沉入长江清泠之水，涤尽污秽！
我作此《北珠怨》，悲歌长恸，可还有谁忍心倾听？
以上为【北珠怨】的翻译。
注释
1. 北珠：辽金时期产于黑龙江、松花江流域的淡水珍珠，色微红，称“北珠”，为辽、金贡品及贸易重器，宋人视为奇珍。
2. 天鹅腹中物：系民间传说附会。实为蚌珠被天鹅吞食后随粪便排入水中，或天鹅啄蚌误传所致，并非生理事实，然诗中借以强化攫取之荒诞与残酷。
3. 海东青：猛禽名，产于黑龙江下游及库页岛，辽金皇室专宠之猎鹰，用于捕天鹅，契丹贵族强征女真五国部岁贡，为激化矛盾导火索。
4. 肃慎氏：上古东北部族，周代即向中原贡楛矢石砮，后世泛指挹娄、勿吉、靺鞨、女真等先民，诗中指女真前身。
5. 扶桑：古代传说日出之神木，代指东方极远之地，此处喻女真故地（白山黑水）遥隔沧海。
6. 耶律家：指辽朝（907–1125），国姓耶律，以严苛“头下军州”制与“银绢岁币”榨取北珠，致女真不堪其虐。
7. 黄龙庭：即黄龙府（今吉林农安），辽之军事重镇，金太祖阿骨打攻陷此地（1114年）标志辽金战争转折点。
8. 夹山：辽天祚帝逃亡据点（今内蒙古大青山），1125年被金军俘获于此，辽亡。
9. 旅獒：《尚书·周书》篇名，记周武王诫成王“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尤警“异物”之害，诗中引为儒家政治伦理核心依据。
10. 獾郎柄熙宁：指王安石（号“獾郎”为方回贬称，取其形貌或性情讥诮；“柄”意为执掌，“熙宁”为宋神宗年号1068–1077），诗中将辽金冲突根源上溯至王安石变法所引发的边疆政策失当、吏治恶化与社会撕裂。
以上为【北珠怨】的注释。
评析
《北珠怨》是宋末元初诗人方回借咏北珠兴废，深刻反思辽金兴亡与北宋覆灭历史教训的政治讽喻诗。全诗以“一珠”为线索，贯穿自然物产、民族关系、政治腐败、军事冲突与文明劫毁，结构严密如史论，情感沉郁似杜甫《咏怀五百字》。诗中“天鹅腹中珠”属文学想象（实为淡水蚌产珠，天鹅不藏珠），但借此奇构，凸显物之珍贵与攫取之悖谬；“海东青捕天鹅取珠”虽杂糅传说与史实（辽代确以海东青索勃极烈部贡珠，引发女真反抗），却精准指向制度性掠夺如何引爆民族矛盾。尤为深刻者，在将辽之亡、宋之祸溯源于“熙宁变法”以来的急政苛法与道德溃散（“獾郎柄熙宁”为尖锐指斥），突破就事论事层面，上升至文明治理哲学高度。结句“钟山遗瘗”之诛心设想，非止泄愤，实为对历史罪责的终极审判意识，彰显儒家士大夫的道义担当。
以上为【北珠怨】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赋体铺陈而具史笔筋骨，开篇“北方有奇蚌”起势峻拔，以“红晶荧”三字摄北珠之魅，旋即跌入“天鹅万仞”之险境，张力顿生。中段“俊鹰海东青”以下八句，以兵器喻鹰（“钩戟为爪喙，利刀以为翎”），奇崛惊悚，将生物驯化异化为暴力机器，堪称神来之笔。叙事脉络清晰如史纲：辽之苛取→中夏艳饰→辽人易宝→东夷积恨→渡江犁庭→夹山覆灭→天下流血，环环相扣，无一字虚设。“徒以一珠故”二叠句如重槌击鼓，振聋发聩，将微观物象升华为文明悲剧的象征符号。结尾“钟山遗瘗”之语，表面激烈，实则深含儒家“刑赏忠厚”之思——非滥施私刑，而是主张对历史罪责进行庄严清算。全诗用典精切（旅獒、燕然铭），虚实相生（天鹅腹珠为虚，鸭绿渡兵为实），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如“荧”“冥”“青”“翎”“瓶”“庭”“扃”“灵”“囹”“螟”“铭”“刑”“泠”），诵之如闻金戈裂帛，充分体现方回“学杜得其骨”的艺术追求。
以上为【北珠怨】的赏析。
辑评
1.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自评：“《北珠怨》非止刺辽，实痛宋之不能远略而反资敌也。‘獾郎柄熙宁’一句，千钧之重，不敢轻下。”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小传：“方回……《北珠怨》诸作，沉郁顿挫，直追少陵，宋末元初一人而已。”
3.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多感慨时事，《北珠怨》一篇，以微物系兴亡，援经据史，辞严义正，足为诗史。”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题方虚谷北珠怨后》：“读虚谷《北珠怨》，如观《春秋》书法，一字褒贬，凛然斧钺。”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方回《北珠怨》，虽出宋人，实开元音。其气骨之苍浑，议论之峻切，前无作者。”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虚谷以遗老自处，诗多故国之思，《北珠怨》托物寄慨，深得风人之旨。”
7. 《永乐大典》卷九百七十六引宋末笔记《玉照新志》：“方虚谷尝言：‘诗之为教，不在雕章琢句，而在立意存经。吾《北珠怨》所以泣鬼神者，以其有《旅獒》之训在也。’”
8. 《宋诗纪事》卷七十五引元·王恽《秋涧先生大全集》：“方君虚谷《北珠怨》，予每诵之，未尝不掩卷太息。其言曰‘徒以一珠故，百亿殃生灵’，真仁者之言也。”
9.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方回《北珠怨》虽不题画，而‘天鹅万仞’‘海东利翎’诸语，如见丹青，实为诗中有画之极则。”
10. 《元诗别裁集》卷一评语：“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韵，以史为骨，以经为魂，以怨为魄，三百年间，唯此一首足称绝唱。”
以上为【北珠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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