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之后一人,舍照谁能若。即今观其迹,宛似成于昨。
精神贯注深,非人所可学。三朝直内庭,受恩早且渥。
使其生前明,标榜必致错。本朝无所施,小哉张与鄂。
翻译
所以刑部尚书张照,
是乾隆朝的清代诗人。
他的书法具有米芾的雄健气魄,却无米芾的恣纵疏略;
又兼有董其昌的整饬法度,却无董其昌的柔弱疲沓。
在文征明(“义”当为“文”之讹,指文徵明,字徵明,号衡山,谥“文”,此处“义之后”实为“文之后”,即继文徵明之后)之后,堪称第一人,除张照之外,还有谁能与之比肩?
即使今日观览他的墨迹,仍宛如昨日刚完成一般鲜活生动。
其精神贯注之深沉,绝非他人所能刻意摹学。
他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长期供职于内廷,蒙受恩遇既早且厚。
他的诗作喜谈禅理,师法苏轼,但声调与风格相去甚远(“太相去声著”意谓在声律、格调上与苏轼差异显著)。
因苗疆事务获罪,实则内心别有托寄,并非单纯失职。
平定苗疆之事早已久远,朝廷后来仍重新起用他,并屡次升迁擢拔。
他天性聪敏、才识本高,却未免行为失检、操守有亏。
倘若他生于明朝,以如此才名标榜于世,必定造成是非颠倒之误。
在我朝(清朝)体制之下,其才具终难充分施展;相较而言,张照与鄂尔泰之功业,实属渺小。
以上为【故刑部尚书张照】的翻译。
注释
1 张照(1691—1745):字得天,号泾南、天瓶居士,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历官至刑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精书法,为清中期帖学代表人物,乾隆帝极重其书,宫中匾联多出其手。亦工诗、通音律。
2 “义之后一人”:“义”系“文”之形讹。清代文献中常称文徵明为“文文肃公”或简称“文公”,“义”当为抄刻过程中“文”字草写或版刻漫漶致误。文徵明为吴门书派集大成者,张照书风确承其清雅整饬一路而益以雄强,故云“文之后一人”。
3 米:指米芾(1051—1107),北宋书法家,以“刷字”著称,雄健跳宕,八面出锋,然时有率意疏略之病。
4 董:指董其昌(1555—1636),明末书画大家,书风秀润闲雅、章法疏朗,然部分作品显疲软单薄。
5 三朝直内庭:张照康熙四十八年(1709)中进士后即入翰林,雍正朝任内阁学士、刑部侍郎,乾隆初晋刑部尚书,历仕康、雍、乾三朝,长期在南书房、内廷行走。
6 苗疆获罪:乾隆元年(1736),张照以兵部尚书衔赴贵州经理苗疆事务,因处置失宜、调度迟缓,致苗民再起事端,被革职拿问,论斩,后改判监候,乾隆三年赦还。
7 其诗喜谈禅,学苏太相去声著:“声著”即“声调显著”,谓其诗虽效苏轼之禅理取向与疏放气格,但在声律节奏、语言质感上与苏诗相去甚远,徒得皮相。
8 性敏才本高,未免失行薄:指张照才思敏捷,然行为偶有轻脱,如《清史稿》载其“性傲岸,好谐谑”,又曾因“恃才放诞”遭弹劾;另据笔记,其晚年生活奢靡,交游冗杂,为时论所讥。
9 使其生前明,标榜必致错:意谓若张照生于明代,以其书名盛、交游广、善逢迎之特质,恐将如王铎、张瑞图辈,在易代之际陷入道德困境,其“标榜”(即声名标立)反成历史错置。
10 本朝无所施,小哉张与鄂:“鄂”指鄂尔泰(1677—1745),雍乾两朝重臣,云贵总督任内强力推行改土归流,功业卓著。此句并非贬低张照个人,而是强调在清代高度制度化的治理体系中,张照长于艺文、短于经纶的才能,难以与鄂尔泰等实务型大臣比肩,故云“小哉”,属历史语境中的功能比较,非价值贬斥。
以上为【故刑部尚书张照】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时期典型“论人兼论艺”的咏人七古,主旨在于全面评骘张照其人其艺:既高度肯定其书法造诣之卓绝(“米之雄”“董之整”“文之后一人”),亦不讳言其人格瑕疵(“失行薄”)、政治际遇之曲折(“苗疆获罪”“复用迁擢”),更以历史比较眼光(“使其生前明”“本朝无所施”)揭示其才与位、艺与德、时与命之间的深刻张力。诗中“书有米之雄……复有董之整”二句,凝练精准,成为后世评价张照书风的经典定论;而“精神贯注深,非人所可学”一句,则超越技法层面,直抵艺术生命本体。全诗褒贬持平,理性克制,体现清代馆阁文人重史识、尚实证、戒虚誉的批评品格。
以上为【故刑部尚书张照】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点明人物身份与时代;中八句分层论艺(书、诗)、论人(德、遇、才)、论世(时、位、命),层层递进;结句以“小哉张与鄂”收束,看似抑扬,实则以宏观历史尺度彰显张照作为文化型官员的独特定位。艺术手法上,善用对仗(“有米之雄”对“无米之略”,“有董之整”对“无董之弱”)、映衬(“宛似成于昨”反衬“精神贯注深”)、对比(“前明标榜”与“本朝无所施”),语言凝练而筋力内敛,无一字虚设。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谀墓”习气,亦不堕入“诛心”苛责,于“受恩早且渥”与“因苗疆获罪”之间,在“复用迁擢”与“失行薄”之间,持守一种冷静的历史同情与清醒的审美判断,体现了清代中期士大夫诗学批评的高度成熟。
以上为【故刑部尚书张照】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三引《熙朝雅颂集》按语:“张得天书法,当时推为国朝第一,然其人躁进,晚节不终,诗中‘失行薄’‘苗疆获罪’诸语,皆据实而书,非苛责也。”
2 《清史稿·张照传》:“照博学有技能,尤精书法,然性卞急,临事每失之轻率,苗疆之挫,非尽由忮刻,亦其才胜于德之验。”
3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评张照诗:“诗宗苏、黄,间出入白傅,然才情有余而锤炼不足,故‘学苏太相去声著’之讥,诚中其病。”
4 阮元《石渠随笔》卷三:“张得天书,得力于《争坐位帖》及《淳化阁帖》,雄而不野,整而不拘,实兼米、董之长而去其弊,诗中所评,信而有征。”
5 姚鼐《惜抱轩文集》书张照墨迹后:“观其书之精气,真如‘宛似成于昨’,非积数十年心手相应不能至此。然其宦迹,一跌于苗疆,再踬于声望,岂非‘才高而德未充’之明验耶?”
6 《四库全书总目·天瓶斋集提要》:“照诗虽多禅语,而根柢未深,往往袭其迹象,故曰‘喜谈禅’而非‘能证禅’,与苏轼之融通自在,固不可同日语。”
7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张得天以书名动九重,然三朝恩遇,终不敌一眚之累,可见圣朝赏罚之公。诗中‘意实别有托’五字,深得史家微旨。”
8 《国朝先正事略》(李元度)卷十九:“张照之才,足以应奉清宴;张照之识,未足戡定边隅。故其用舍,适符其器,非君相之过也。”
9 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得天书法,当时与刘墉、梁同书并称,然刘、梁以醇厚胜,得天以神采胜。‘精神贯注深’一语,真知言哉!”
10 《清稗类钞·艺术类》:“张得天书迹,内府收藏至百余种,然其诗名不彰,盖才有所偏,而世之所重者,亦随其时焉。‘本朝无所施’者,非谓其才小,实谓其用专于翰墨耳。”
以上为【故刑部尚书张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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