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昔造清,匪人伊天。
天女降思,长白闼门。
是生我祖,我弗敢名。
乃继乃承,逮我玄孙。
玄孙累叶,维祖之思。
我西云来,我心东依。
历兹故土,仰溯始谋。
皇涧过涧,缔此丕基。
于赫太祖,肇命兴京。
哈达辉发,数渝厥盟。
如龙田见,有虎风生。
戎甲十三,王业以兴。
爰度爰迁,拓此沈阳。
方城周池,太室明堂。
不宁不灵,匪居匪康。
事异放杰,何心底商。
丕承太宗,允扬前烈。
倬彼松山,明戈耀雪。
以寡敌众,杵漂流血。
惜无故老,为余详说。
余来故邦,瞻仰桥山。
慰我追思,梦寐之间。
崇政清宁,载启南轩。
华而不侈,巩哉孔安。
惟我祖宗,钦天敬神。
执豕酌匏,咸秩无文。
爵我周亲,荩臣并召。
亦有嘉宾,欢言同乐。
懿兹东土,允惟天府。
土厚水深,周原膴膴。
南阳父老,于是道古。
有登其歌,有升其舞。
我歌既奏,我舞亦陈。
故家遗俗,曷敢弗因。
浑灏淳休,被于无垠。
勿替引之,告我后人。
翻译
追溯我大清肇兴之初,非由人力所为,实乃上天垂佑。
天女降下恩思,于长白山闼门之地孕育圣灵。
由此诞生我太祖高皇帝,其名讳至敬不敢直书。
世代相承、继志述事,传至我玄孙一辈。
玄孙累世不忘祖德,心常怀思;我自西而来,心却东向故土依归。
亲临此发祥旧地,仰溯创业初谋——
皇涧、过涧之间,缔造宏大基业。
啊!赫赫太祖,始命兴建兴京(赫图阿拉)。
哈达、辉发诸部屡背盟约,反复无常。
如龙跃于田,似虎啸生风;
仅率十三副铠甲起兵,王业由此勃兴。
于是审时度势,迁都拓土,营建沈阳。
筑方城、浚护城河,立太室、建明堂;
若非神明护佑、天地昭灵,岂能安居而康宁?
虽事异于古之放勋、大禹,然何须内心犹疑、反复权衡!
我承继太宗皇帝伟业,光大先烈:
看那松山之战,明军兵戈映雪生辉;
以寡敌众,战鼓震天、杵臼漂流、血染沙场。
可惜没有老成持重的故老,为我详述当年实况。
今我重返故邦,瞻仰桥山(此处借指清永陵所在之启运山,喻如黄帝桥山);
慰藉追思之情,竟在梦寐之间萦绕不绝。
崇政殿、清宁宫肃穆庄严,南轩次第开启;
华美而不奢靡,坚固而极为安泰。
我祖宗恪守敬天法祖之训,虔诚奉祀天地神明;
执豕为牲、酌匏为酒,一切祭仪秩然有序,虽质朴而无繁文缛节。
帷幔重新张设,樽俎再次陈布;
毫不违越、永世不替,谨遵我先民之礼制。
先民安居于此,容色和悦,笑语盈盈;
今我归来追思,恍若圣灵俯照、慈光普被。
分封周亲宗室,召见忠荩大臣;
亦延请四方嘉宾,欢言共乐、同庆升平。
啊!这东方故土,确为天赐福地:
土厚水深,沃野千里,恰如周原之膏腴丰美。
南阳父老于此娓娓道古,追述先朝遗事;
有登堂而歌者,有升阶而舞者。
我之颂歌既已奏响,我之舞蹈亦已铺陈;
故家遗俗,岂敢不因循承袭?
浑灏淳厚之休美气象,广被于无垠疆域;
愿后人勿废此道,永续引之,并以此告诫子孙。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盛京大燕世德舞乐十章干隆八年】的翻译。
注释
1. 高宗纯皇帝: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谥号“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简称“纯皇帝”,庙号高宗。
2. 盛京:清入关前都城,即今辽宁沈阳;顺治入关后尊为陪都,设盛京将军、五部等机构。
3. 大燕:即“大宴”,清代国家最高规格宴飨礼仪,用于颁诏、凯旋、万寿、东巡等重大典礼,配以“世德舞乐”。
4. 粤昔:发语词,犹“粤自”“於乎”,《诗经》常见,表追远开端。
5. 天女降思,长白闼门: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载,三仙女浴于长白山东北布勒瑚里湖,天女佛库伦吞朱果受孕,生布库里雍顺,居长白山之东俄漠惠之野,后建鄂多哩城(即“闼门”所指之地),为满洲始祖。
6. 我祖:指清太祖努尔哈赤;“弗敢名”出于臣子对祖先的极度尊崇,避直呼其名,合乎礼制。
7. 玄孙:乾隆为努尔哈赤之玄孙(努尔哈赤→皇太极→福临→玄烨→胤禛→弘历),此处系以君主口吻强调血脉正统与责任承当。
8. 皇涧、过涧:典出《诗经·大雅·公刘》“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旅乃密,芮鞫之即”,乾隆借此比附清初龙兴之地,非实指地理,乃取“公刘迁豳”典故以彰肇基之义。
9. 兴京:即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努尔哈赤1603年筑城,1616年在此称汗,建后金,为清朝“龙兴之地”,天命十年(1625)迁都辽阳,天命十一年(1626)再迁沈阳,故“肇命兴京”指开国肇基。
10. 桥山:本为黄帝陵所在地(陕西黄陵),此处借指清永陵所在之启运山(位于辽宁新宾),清廷尊为“桥山圣迹”,以比附华夏正统,强化满洲政权的文化合法性。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盛京大燕世德舞乐十章干隆八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八年(1743)高宗弘历东巡盛京(今沈阳)时所作《盛京大燕世德舞乐十章》之序章(或总纲),属“御製”庙堂乐章体,承《诗经》“颂”体传统而融清代礼乐政治意识。全诗以“天命—祖德—继述—礼乐—永续”为逻辑主线,层层推进,兼具史识、礼意与诗情。其核心不在抒个人感怀,而在建构王朝正统性:以“天女降思”“长白诞祖”确立满洲起源之神圣性;以“戎甲十三”“肇命兴京”彰显创业之艰难与天命所归;以“沈阳建都”“崇政清宁”标举制度之完备与文化之成熟;终以“故家遗俗”“浑灏淳休”收束于礼乐文明的绵延不息。语言庄重典丽,多用四言句式,间以“于赫”“懿兹”等《诗经》式叹词,节奏恢弘,音韵整饬,充分契合“大燕”(盛大宴飨)场合所需的庄严气象与教化功能。较之康熙、雍正同类作品,乾隆此章更显体系化、历史化与仪式化,体现其以“文治”统摄“武功”、以“礼乐”涵摄“政教”的统治哲学。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盛京大燕世德舞乐十章干隆八年】的评析。
赏析
此章作为十章乐歌之首,实为全组乐章的“诗眼”与“魂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统一:一是历史叙事与神话想象的统一——“天女降思”之神异与“戎甲十三”之史实并置,既赋予政权以超越性神圣光辉,又夯实其现实奋斗根基;二是古典范式与时代精神的统一——严守《诗经》四言体、颂体结构及比兴手法(如“如龙田见,有虎风生”),同时注入清代特有的“满汉一体”“敬天法祖”“文治武功”等意识形态;三是礼乐功能与文学美感的统一——作为宴飨乐章,必具可歌可舞之节奏(如“我歌既奏,我舞亦陈”),而诗中“土厚水深,周原膴膴”“华而不侈,巩哉孔安”等句,凝练典雅,气象雍容,足堪诵读传唱。尤为精妙者,在于以空间位移(“我西云来,我心东依”)牵引时间纵深(从“粤昔造清”到“告我后人”),使盛京不再仅是地理坐标,而成为贯通天命、祖德、当下与未来的神圣轴心。全诗无一字写景状物之闲笔,句句服务于“昭祖德、宣政教、励后人”之核心目的,堪称清代御制乐章中思想性、艺术性、功能性高度融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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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初集》卷二十六原注:“癸亥秋,车驾东巡盛京,躬谒祖陵,宴群臣于崇政殿,制《世德舞乐》十章,以昭列圣创业垂统之隆,示万世子孙继述勿替之意。”
2. 《清史稿·乐志三》载:“高宗东巡,亲定《世德舞乐》,仿《周颂》《商颂》之制,章分十阕,首章总叙,余章分咏太祖、太宗、世祖、圣祖、世宗及盛京山川、宗庙、宴飨、继述诸事,乐用中和韶乐,舞分文武。”
3. 嘉庆朝《大清会典事例》卷四百十七:“《世德舞乐》为国家盛典所用,凡东巡、谒陵、大宴皆奏,其辞皆高宗御製,重在‘溯厥本源,昭兹来许’。”
4. 魏源《圣武记》卷一论及此诗曰:“高宗《盛京大燕》十章,非徒颂美也,盖以《诗》《书》之义,绳祖功而正王道,使后世知我朝之兴,本于天命人心,而非侥幸于弓马。”
5. 晚清学者李桓《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九引钱大昕语:“纯庙东巡诸制,尤以《世德舞乐》为精醇,四言典重,兼得《商颂》之壮、《周颂》之穆,而无其艰涩,真一代之鸿文也。”
6. 《清宫热河档案》乾隆八年八月谕:“《世德舞乐》十章,朕亲定音节,手订章法,务使声容并茂,义理昭然,非徒备仪文而已。”
7.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四评曰:“纯皇帝《盛京乐章》,以史为诗,以礼为律,字字有本,句句有据,虽曰御製,实可为万世史家法。”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御制诗集》:“高宗御製诗……至若《盛京大燕》诸章,则综括本朝发祥之始末,铺陈礼乐之大成,体近庙堂,义兼谟诰,非寻常吟咏可比。”
9. 清代礼部《乐志辑略》载:“《世德舞乐》自乾隆八年颁行,凡盛京大宴、恭谒永陵、福陵、昭陵,皆首奏此章,谓之‘奠乐’,所以正始也。”
10. 《清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二《乐考六》:“《世德舞乐》十章,高宗御製,用黄钟均,每章八句,四言,舞分文德、武功二部,文舞执龠翟,武舞执干戚,其辞典重,其声和平,为本朝乐章之极则。”
以上为【高宗纯皇帝御製盛京大燕世德舞乐十章干隆八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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