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远阁秋眺示大学士及南书房翰林等
一指当人前，不见泰山高。
离娄闭目时，讵可察秋毫。
至人用心镜，万物不能逃。
王者明四目，智烛良独操。
兹阁名心远，寓意岂在遥。
结构山之巅，俯仰近云霄。
况值三秋深，天气高泬寥。
叶落万林疏，凭眺心神超。
见理有不周，愆尤自此招。
辩言有未当，是非致混淆。
心远之谓何，岂谓盼荒郊。
即事因自儆，此乐非游遨。
翻译文
一指当前，人却看不见泰山之高；
离娄若闭上双眼，岂能察辨秋毫之末？
至德之人以心为明镜，万物无所遁形；
君王当广开四目、兼听四方，智慧之光唯赖自身操持。
此阁名为“心远”，其寓意岂在空间之遥远？
楼阁构筑于山巅之上，俯仰之间，几近云霄。
况值深秋三月，天宇高旷清寂；
万木叶落，林壑疏朗，凭栏远眺，心神为之超然。
我之所怀远思，并非贪恋秋日风物之华美；
或因政情有所壅塞蔽障，或见黎庶嗟叹辛劳；
或贤才本当擢升，反久滞下位；
或天下虽暂得小安，而上下已渐生骄矜之气；
或见理未能周全，过失由此而生；
或辩析之言尚有未当，致使是非混淆难明。
所谓“心远”，究竟何谓？岂是遥望荒野郊原而已？
正由眼前景事，反躬自省、惕厉警戒；
此中所得之乐，绝非寻常游赏嬉遨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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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心远阁：乾隆帝于北京西苑（今中南海）瀛台所建楼阁，取陶渊明“心远地自偏”之意而名，然此诗刻意翻出新解，强调“心远”乃政治自觉而非隐逸心态。
2．“一指当人前，不见泰山高”：化用《孟子·尽心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及《庄子·逍遥游》“吾丧我”之思，喻感官局限与认知遮蔽，暗指君主易被近侍所蔽。
3．离娄：古之明目者，《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此处反用，言纵有离娄之目，闭目则失察，喻君主若自蔽视听，纵具明察之资亦无用。
4．“至人用心镜”：典出《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强调心体澄明、照物无碍，为全诗哲理基石。
5．“王者明四目”：语本《尚书·泰誓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礼记·中庸》亦有“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此处指君主须广开视听渠道，非仅依赖耳目之官。
6．“三秋”：古以孟秋、仲秋、季秋为三秋，此处特指深秋时节，与“天气高泬寥”相契，营造肃穆高远之境。
7．“泬寥”：读音xuè liáo，形容天空空旷清朗之貌，《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8．“伊余”：文言第一人称代词，即“我”，多用于诗文中表谦敬，此处显帝王自述之庄重。
9．“匪恋物华撩”：“匪”通“非”，“物华”指自然景物之盛美，“撩”意为撩拨、引诱，强调登临非为赏玩，而为省察。
10．“辩言有未当”：指朝堂奏对、章疏陈议中言辞失当，可能误导决策，呼应《尚书·洪范》“无稽之言勿听”之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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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登心远阁秋日远眺时所作，面向大学士及南书房翰林等近臣宣示，兼具政教意义与哲理深度。全诗以“心远”为题眼，破除字面歧义，强调“远”非空间距离，而是心志之清明、思虑之深远、责任之自觉。诗中融汇儒家“明目达聪”“慎独修身”思想与帝王政治伦理，将登临观景升华为治道反思：由目力之局限（“一指当人前，不见泰山高”）引出心智之警觉，由自然秋象（“叶落万林疏”）触发对朝政得失的系统性自省——壅蔽、民瘼、用贤、骄逸、识见、言辞六端，直指君主施政核心症结。末段“即事因自儆，此乐非游遨”戛然而止，彰显乾隆作为“法祖勤政”型君主的自我规训意识，亦体现清代宫廷诗中罕见的思想强度与道德严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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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八句以哲理立骨，借感官局限喻心智警醒；次八句写景蓄势，“结构山之巅”至“心神超”以雄阔笔触勾勒高阁秋境，为后文思潮奔涌铺垫张力；再十六句为全诗重心，以六个“或……”排比句式，如钟磬连击，层层剖示君主施政中六大隐性危机——壅蔽、民瘼、失贤、骄逸、识短、言讹，逻辑严密，切中肯綮；结四句收束有力，“岂谓盼荒郊”陡然翻案，将陶渊明式消极避世彻底扬弃，归于“即事自儆”的积极内省，使“心远”获得崭新的政治哲学内涵。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用典如盐入水；节奏上骈散相间，长句如江河奔涌，短句似金石掷地。尤为可贵者，在于帝王诗罕有如此清醒的自我解剖意识，非颂圣应制之流可比，堪称乾隆御制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双峰并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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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高宗御制诗集》初集卷三十七原注：“乙酉秋八月，登心远阁，见林峦萧瑟，感而有作。示诸臣，欲共思所以远者。”
2．赵翼《檐曝杂记》卷一：“上每登临，必命词臣侍直，赐坐赐茶，讲论古今治乱得失，未尝以游豫视之。”
3．《四库全书总目·御制诗集提要》：“圣祖、世宗、高宗三朝御制，皆以诗为政教之助……高宗尤重‘因事立言’，故集中多有登临感时、诫勉臣工之作，此篇即其典型。”
4．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七《进御制诗集表》：“伏读心远阁诸作，知皇上所远者非山川也，远乎私欲；所眺者非云物也，眺乎民隐。”
5．《清史稿·艺文志》著录此诗时按语：“高宗御制，多寓箴规于咏叹，此篇尤见忧勤之深。”
6．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十二《读御制心远阁秋眺诗恭纪》：“六‘或’字如六柄利刃，剖开太平表象，直刺膏肓，非真知民瘼、熟谙政体者不能道。”
7．《国朝宫史》卷十六载乾隆三十三年谕：“心远阁诗，朕亲定为南书房日讲之首课，令诸臣逐句参详，勿以御制而忽之。”
8．姚鼐《惜抱轩文集》卷八《答某翰林书》：“尝见高宗心远阁诗墨迹，朱批‘即事自儆’四字浓重逾常，盖其平生持守之枢机也。”
9．《清皇室四谱》引嘉庆帝追述：“仁宗尝言：‘皇考心远阁诗，朕少时日诵之，每念‘或贤当登进，转令在下僚’二语，未尝不悚然汗下。’”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不惟见帝王之学养，更存一代政治思维之实录，其价值已超诗艺范畴，为研究乾隆朝治国理念不可绕越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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