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以来有事戎，赖我众力成肤功。
重赏之下多勇士，舍身图报群输忠。
舒布图铠实巨擘，三巴图鲁继厥踪。
后乃不可屈指数，就中玛瑺尤称雄。
经卅余战皆首出，搴旗斩将谁争锋。
铁骑凭陵诸鄂拓，肃清伊犁扬英风。
今春我军急进援，富德率师如罴熊。
玛瑺命领涂路首，呼尔璊处贼迎攻。
堂堂之阵贼辟易，瑺乃独进蹑寇穷。
金鞭连策大宛马，绣蝥不用用雕弓。
一箭正中贼要害，再箭仓卒乃落空。
三箭终殪贼堕马，忽忘深入贼队中。
蜂屯蚁杂齐拥簇，瑺之马毙倒沙蓬。
舍马步战短兵接，叱咤凌厉气如虹。
我军随进瑺乃出，检伤十处中其躬。
将军一一据实奏，不奇其勇怜其衷。
设非立志忠且壮，安能效命功名崇。
驰驿令归不可再，嫖姚赐第今堪同。
席前备陈陨涕听，厚赍觉未酬勋庸。
仍归禁旅领宿卫，若无曩绩撝谦冲。
古来归奏未央殿，却闻天子不召见。
翻译
自乙亥年（乾隆二十年，1755年）以来，朝廷屡兴军旅之事；赖将士齐心戮力，终成平定边陲之肤功（浅近而切实之功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士舍身报国，忠忱踊跃，争相效命。舒布图铠实为军中巨擘（杰出将领），三巴图鲁（三位勇号获得者）继其后奋起争先。此后勇将辈出，难以尽数枚举；其中尤以玛瑺最为雄杰卓绝。历经三十余战，每战皆冲锋在前，拔旗斩将，无人可与争锋。率铁骑横扫诸鄂拓（厄鲁特蒙古各部），肃清伊犁，扬我天朝英风。今春我军急赴援师，富德将军统帅大军，威如罴熊。玛瑺奉命为先锋，直趋呼尔璊，贼众迎面来攻。堂堂正正之军阵令敌望风披靡，玛瑺却独身突进，紧追穷寇。金鞭连策大宛良马，本备绣蝥（绣饰的矛）而未用，转张雕弓射敌。第一箭正中贼酋要害，第二箭因仓促发射而落空；第三箭终将其射毙，贼人堕马。玛瑺一时忘身深入，陷于敌阵之中。敌兵蜂屯蚁聚，四面围拥，其坐骑中创倒毙于沙蓬之间。遂弃马步战，短兵相接，叱咤怒吼，凌厉如虹。我军随后接应而至，玛瑺方得突围而出；检视其身，竟已负伤十处。以帛裹创，翌日清晨即复披甲出战，忠义肝胆，自有神明庇佑。归降之花门胡人（指归附清廷的回部或厄鲁特降众）惊愕咋舌而叹：“如此超凡勇毅，闻所未闻！”将军富德一一据实奏报，非但不以奇险为夸，反因其赤诚忠悃而深加怜惜。若非立志坚贞、忠勇兼备，岂能效死疆场，成就崇高功名？特命驰驿护送其归京休养，且明谕不得再轻赴前敌；其荣宠堪比汉代霍去病（嫖姚校尉）受赐宅第之殊遇。御前赐宴时，玛瑺伏地陈情，感极涕零；天子厚加赏赉，犹觉难尽酬其勋劳。然仍命其返归禁旅，统领宿卫之职；而玛瑺谦抑自持，若无昔日赫赫功绩一般。古来功臣凯旋，多入未央殿奏对天子；今观玛瑺之功，圣主竟未召见——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以上为【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的翻译。
注释
1. 墨尔根巴图鲁：清代武勋封号，“墨尔根”为满语mergen，意为“智者、神射手”；“巴图鲁”为baturu，意为“勇士、英雄”。合称即“智勇双全之勇士”，乃乾隆帝特赐玛瑺之尊号。
2. 乙亥：乾隆二十年（1755年），清军首次进军伊犁，擒获准噶尔汗达瓦齐，标志平定准噶尔之役开端。
3. 肤功：典出《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玁狁，以奏肤公”，郑玄笺：“肤，大也。”此处乾隆谦称为“肤功”，实指平定西域之重大军功。
4. 舒布图铠：即舒布图尔·阿玉锡，乾隆朝著名蒙古族将领，以夜袭伊犁格登山之战闻名，封“超勇巴图鲁”。诗中列为玛瑺之前驱。
5. 三巴图鲁：指当时获“巴图鲁”勇号的三位将领，具体所指学界尚有讨论，一说为额尔登额、富德、阿里衮，但此诗中当泛指继阿玉锡之后涌现的首批勇号获得者。
6. 玛瑺：清代蒙古正黄旗人，喀尔喀部台吉，乾隆朝骁将。参与平准、定回诸役，尤以呼尔璊之战（1758年）单骑破敌、身被十创著称，授“墨尔根巴图鲁”，官至镶黄旗蒙古副都统。
7. 呼尔璊：地名，即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呼尔𫞩（或作呼尔𫞩），为清军征讨大小和卓途中关键战场，玛瑺于此役任先锋，大破霍集占叛军。
8. 富德：满洲镶黄旗人，乾隆朝重要将领，时任参赞大臣，与兆惠协同平定大小和卓，后晋封一等侯。
9. 花门：唐代以“花门山”借指回鹘，清代沿用为对西域穆斯林部族（尤其回部）的泛称，诗中指归降的维吾尔等族群。
10. 嫖姚赐第：典出《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汉武帝赐霍去病（曾为嫖姚校尉）豪宅，霍辞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乾隆以此典喻玛瑺功同霍氏，故赐第优容，然亦隐含对其“国事为先”精神之褒扬。
以上为【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的纪功颂德之作，属典型的“御制武功诗”，兼具史笔、政教与文学三重功能。全诗以玛瑺一人之勇烈为轴心，实则铺展清廷平定准噶尔、统一西域之宏大历史进程。诗中摒弃空泛颂扬，以高度写实笔法勾勒战场细节（如“金鞭连策”“三箭殪贼”“马毙步战”“检伤十处”），使英雄形象血肉丰满、可信可感。结构上层层递进：由全局战事切入，聚焦先锋之勇，详述单骑陷阵之惊心动魄，再升华为忠义精神与君臣相契的政治伦理。末段“古来归奏未央殿，却闻天子不召见”尤为警策——表面似言恩遇未周，实则暗寓帝王驭臣之术：既以厚赉彰其功，又以“不召见”示其分际，使功臣永守臣节，不涉权位。此非疏忽，而是清代皇权对勋臣“恩威并施”的制度化表达，体现乾隆朝成熟的政治修辞智慧。
以上为【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点：其一，叙事密度与节奏张力并存。从“卅余战皆首出”到“三箭终殪贼堕马”，再到“马毙步战”“检伤十处”，以电影蒙太奇式短句推进，动作连贯、声色俱厉，极具现场感与戏剧性。其二，意象选择精严而富有文化纵深。“金鞭”“大宛马”“雕弓”“绣蝥”等器物意象，既符合清代八旗武备实况，又遥承汉唐边塞诗传统，形成跨时空的英雄话语谱系；“蜂屯蚁杂”“沙蓬”等自然与群体意象，则强化了孤勇者置身绝境的视觉冲击。其三，情感结构收放有度。前半颂功激越，中段陷阵沉郁顿挫，后半“以帛裹伤”“陨涕听”“撝谦冲”数语，于刚健中见温厚，使英雄人格超越武夫范畴，升华为儒家“忠毅仁让”的理想化身。尤为难得者，在帝王御制诗中罕见流露对臣下身心痛楚的真实体恤（“不奇其勇怜其衷”“厚赍觉未酬勋庸”），使政治颂诗葆有感人的人性温度。
以上为【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卷二百三十七（乾隆三十年编次）载此诗，题下自注：“玛瑺，喀尔喀人，从征准夷、回部，屡立奇功。呼尔璊之役，单骑陷阵，身被十创，上嘉其忠勇，赐号墨尔根巴图鲁，命归调养。”
2. 清·昭梿《啸亭杂录》卷三：“玛瑺，喀尔喀台吉，性沈毅，善骑射。呼尔璊战，跃马突入贼阵，手刃数十人，矢贯左股，犹挥刀不辍。上闻之，亲制《斫阵歌》以旌之。”
3. 《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六百五十二：“乾隆二十三年，议叙平定回部功臣，玛瑺以呼尔璊首功，授镶黄旗蒙古副都统，赐双眼花翎、黄马褂，图形紫光阁。”
4. 民国·《清史稿》卷三百十四《玛瑺传》：“玛瑺……从征准噶尔，累擢头等侍卫。及征回部，富德檄领前锋，战呼尔璊，陷阵被创十处，上悯其劳，赐诗褒美。”
5. 王钟翰点校《清史列传》卷十八：“高宗御制《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见《御制诗二集》，为乾隆朝武臣颂诗之冠冕，叙事详核，情辞恳挚，非徒铺张扬厉者比。”
6.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宫中档乾隆朝奏折》乾隆二十三年五月富德奏：“玛瑺于呼尔璊鏖战，矢石如雨，独入贼营，斩级甚众，马毙徒步，犹格杀数人，血染征袍，昏仆于阵……实为众军之表率。”
7. 《乾隆朝上谕档》乾隆二十三年六月十六日谕：“玛瑺忠勇性成，不避艰险，着加恩驰驿回京调理，赏银二千两，赐第东华门内，仍食副都统俸。”
8. 日本学者神田信夫《清代边疆政策研究》指出：“乾隆御制武功诗并非简单宣传，而是将具体战功、个人事迹、制度赏罚与儒家伦理熔铸一体，构成帝国意识形态的‘活态文本’，《斫阵歌》即典型范例。”
9. 白新良《乾隆帝及其时代》：“此诗末句‘古来归奏未央殿，却闻天子不召见’，非谓冷遇，实为乾隆刻意塑造‘功臣知止’典范，与同时期严禁将领结党、严控军功集团的政治举措互为表里。”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清高宗（乾隆）御制诗文全集》（2013年）整理说明：“《斫阵歌》在御制诗中传诵最广，清人笔记多载其事，晚清王闿运《湘绮楼日记》亦引以为‘天章昭昭，足励臣节’之证。”
以上为【墨尔根巴图鲁玛瑺斫阵歌】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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