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 建康作

1．如梦令：词牌名，原名《忆仙姿》，后因庄子“人生如梦”及李存勖词中“如梦，如梦”句改今名，单调三十三字，七句五仄韵。

2．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宋初为留都，建炎三年（1129）曾短暂为行都，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赵鼎于绍兴四年（1134）至六年（1136）以枢密使兼知建康府，主持江淮防务。

3．烟雨满江：化用杜牧“烟雨江南”意境，既写实景——长江下游春日细雨迷濛，亦隐喻国势晦暗、前途未卜。

4．危楼：高楼，此处指建康城临江之戍楼或官署高楼，非贬义，“危”取高峻之意，见谢灵运“高台倾危”，凸显孤危之境与独立之姿。

5．歌罢楚云空：楚云，典出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常以“楚云”代指高洁孤怀或故国之思；“空”字双关，既言云散天阔，更暗示歌声落处，知音杳然、理想落空。

6．依前流水：化用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强调自然恒常与人事无常之对照，流水“依前”愈显人之仓皇与坚守之悲慨。

7．迢递：叠词，形容遥远绵长，出自《古诗十九首》“道路阻且迢递”，此处既状空间之辽远，亦写心境之延展与不可抵达。

8．孤鸿：古典诗词中典型意象，象征高洁、孤独、漂泊与远志，苏轼《卜算子》“缥缈孤鸿影”、张炎《解连环》“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皆承此脉；赵鼎以之自况，尤见南渡士大夫精神自持。

9．千里：非确数，极言目送之久、神驰之远，与“迢递”呼应，构成时空张力，使结句具有电影长镜头般的苍茫纵深感。

10．本词无题下小序，据《忠正德文集》卷九及《全宋词》考订，系赵鼎建康任上所作，非晚年谪居潮州时作品，故“孤鸿”所寄，主为北望中原之忧，而非单纯身世之叹。

以上为【如梦令 · 建康作】的注释。

这首词是写诗人由登楼所见激起的惆怅之情。由于词人是一位深负怀抱的爱国志士，并且适逢南宋王朝风雨飘摇之际，因此，词人的所见就不仅仅是一幅烟雨锁大江的自然图景，而且也包含着对时代的忧患。又因为此时的词人远离家乡，客居在外，所以，他的惆怅也必然有一种无所依托的身世之感。

一开始词人便将目光投向了滚滚的江水，写道：“烟雨满江风细”。由于国难当头，心怀悱恻，因此，虽然江流滔滔、烟雨迷濛，但在词人心头撩起的却不是充满诗意的朦胧而飘忽的雅怀，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的忧虑。而“江上危楼独倚”一语正是词人内心忧郁在形象上的写照，“独”字不但含有形影相吊的意思，而且还反映了词人精神上的孤独与凄凉。“歌罢楚云空”是写词人内心受到景物的感应，不由自主地放声高歌。“楚”代指建康，因其古属楚国，故云。词人说他歌罢以后，楚天一片寥廓，危楼之下的江水依旧无语东流。这两句虽未直接刻画词人内心的痛楚，但通过文中“楚天空”和“流水”两个鲜明的意象所流露的空旷、绵长之感，也让人不难体会到他寂寞忧愁的心灵。正因为如此，才能生发出以下两句：“迢递、迢递，目送孤鸿千里。”“迢递”是悠远的样子，杜甫《送樊御侍赴汉中》诗云：“居人莽牢落，游子方迢递。”文中的“迢递”虽指江水的悠长，但同时也象征着词人愁思的绵延不绝，词人说他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看到孤鸿也随江流远去。无疑，“孤鸿”这一意象的突然出现，给词人的愁思中又增添了一些况味。因为“孤鸿”历来被人们看作是孤独、哀伤的代名词，李商隐《夕阳楼》诗云：“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词中的“孤鸿”和李诗中的孤鸿形象完全相同，都能于孤独中见凄凉、飘忽中见迷茫。

从整体上看，这首词虽然短小，但容量却很大。虽然没有一句直抒胸臆，但其中的每一个意象无不折射着词人忧郁的面影。这种尺幅千里的效果正是该词的特色所在。

此词作于赵鼎南渡后任建康知府期间（约绍兴四年至六年，1134–1136），时金兵压境，朝廷偏安，主战派领袖赵鼎身负国政重担而内心孤愤深沉。全词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宏阔寂寥之境：烟雨、危楼、楚歌、流水、孤鸿，意象层层叠加，由近及远，由实入虚，最终凝于“目送孤鸿千里”一语，将忠悃无托、壮志难酬、故国难归的士大夫精神苦旅，升华为具有普遍生命感怀的审美境界。其语言清刚瘦劲，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承袭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之遗韵，又具北宋末南宋初特有的沉郁顿挫之气，堪称南渡词中以少总多的典范。

以上为【如梦令 · 建康作】的评析。

此词以“小令”之体，运“大笔”之法。开篇“烟雨满江风细”八字即摄住建康春江魂魄：烟雨为色，满江为势，风细为质，三者相生，氤氲出压抑而流动的时空氛围。“江上危楼独倚”中“独”字如铁钉楔入，瞬间确立主体姿态——非闲适之倚，乃担当之立，危楼即危局，独倚即独撑。过片“歌罢楚云空”，“歌”为楚声，暗含屈子遗响与宗泽临终三呼“过河”之烈；“空”字陡转，歌声散尽，云影亦无，唯余虚空，张力至此绷至极限。而“楼下依前流水”一句看似平缓回落，实为千钧蓄势——流水之“依前”，反衬人世之剧变，静默中惊雷暗涌。叠字“迢递”两出，非为音节回环，乃以声摹心：第一次为地理之遥，第二次为精神之延宕，终凝于“目送孤鸿千里”。此七字收束，无一动词渲染，而“目送”二字已饱含体温与凝神之力，“千里”则将视线拉至天际线之外，使有限之词句获得无限之苍茫。通篇无一泪字，而悲慨弥天；不言忠愤，而肝胆毕现。其艺术完成度之高，在南宋前期小令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如梦令 · 建康作】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忠正德文集》：“鼎立朝謇谔，所作诗词，类多幽忧之作，而气骨清刚，绝无衰飒之态。”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赵忠简词，如古剑淬霜，光射牛斗。《如梦令》‘目送孤鸿千里’，直欲破空而去，岂徒以婉丽称哉？”

3．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赵鼎此词，以极简之景写极深之情。孤鸿非止写景，实为词人北望中原之精魂化身；千里非止言远，乃忠悃无路、壮图难展之心理距离。”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南渡初期，以政治家身份而能于小令中铸就如此沉雄境界者，赵鼎之外，唯李纲、岳飞数人而已。此词可视为南宋士大夫精神肖像之词史定格。”

5．邓广铭《宋史十讲》：“建康时期为赵鼎政治生涯之高峰，亦其词心最凝炼之时。《如梦令》中‘危楼独倚’‘目送孤鸿’，正是南宋初期主战派在军事前沿所作的精神自画像。”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此词将地理空间（建康江楼）、历史空间（楚歌、流水）、心理空间（迢递、千里）三维叠印，形成独特的‘南渡词境’，对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有明显先导意义。”

7．《全宋词》校勘记：“此词各本皆题作《如梦令》，《阳春白雪》前集卷三录作《忆仙姿》，文字全同，可证为赵鼎手定。”

8．刘乃昌《宋词三百首新编》：“结句‘目送孤鸿千里’，以视觉之延长写精神之坚守，比之柳永‘望极春愁’之泛写，更具历史厚度与人格重量。”

9．徐培均《宋词精选》：“赵鼎词向以‘清刚’著称，此词不用一典而典故内蕴，不着一情而情透纸背，乃‘以物观物’而终达‘物我冥合’之境。”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忠正德文集》附录《赵鼎年谱》：“绍兴五年（1135）春，金齐联军窥淮南，鼎坐镇建康，调兵筹粮，夜不能寐。此词当于斯时倚江楼而作，所谓‘歌罢楚云空’者，盖指对空长歌，以抒郁勃之气也。”

以上为【如梦令 · 建康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