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垂烟重，雪扬风轻，东风惯得多娇。秀色依依，偏应绿水朱楼。腰肢先来太瘦，更眉尖、惹得闲愁。牵情处，是张郎年少，一种风流。
翻译
金柳垂垂，烟霭浓重；雪絮飘扬，风势轻柔。东风向来偏爱娇美之物，最是多情。那青翠秀逸的柳色，依依袅袅，格外宜于映衬绿水畔的朱楼。柳枝纤细，腰肢先已显得过于清瘦；更兼柳叶如眉尖微蹙，惹来无端闲愁。最牵动情思之处，恰似张生年少时墙头马上、一见倾心的风流韵事。
离别之后，我久久伫立长堤极目远望，直至视线被天边隔断；唯余当时情景历历在目：他骑马而过，我立于墙头，两两相觑。细雨蒙蒙，轻烟淡淡，不知他夕间曾系舟于何处？临别时再三叮咛：请折柳相赠；又暗自劝那狂放不羁的春风——切莫挽留、攀折这长长的柳条！春光尚未老去，待到柳荫成片、绿云如盖之时，终盼与君携手同游，共赴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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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垂：指初春新柳枝条泛黄，色如金缕下垂，亦含“金柳”雅称，见唐李贺《难忘曲》“夹道开洞门，弱柳低画戟”之柳色意象。
2. 烟重：谓早春水岸雾气氤氲，柳色隐现于薄烟之中，状其朦胧之美。
3. 绿水朱楼：典型江南春景，绿水映柳、朱楼临岸，构成明丽清艳的视觉背景，反衬柳之柔媚。
4. 张郎年少：化用元稹《莺莺传》中张生与崔莺莺“临去秋波那一转”及“马上墙头”的经典邂逅场景，代指少年男女一见钟情的浪漫际遇。
5. 马上墙头：典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后成为男女私慕、隔墙相恋的固定意象。
6. 夕系扁舟：语出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此处虚写离人行踪不定，扁舟夕系，更添杳渺难寻之怅。
7. 折赠：古有折柳赠别之俗，取“柳”“留”谐音，寓挽留之意，见《三辅黄图》及乐府《横吹曲辞·折杨柳》。
8. 劝狂风、休挽长条：拟人手法，“挽”字双关，既指春风拂掠柳条之态，亦暗喻人欲挽留离者之心，语极曲折而情极深挚。
9. 成阴：柳树经春渐茂，枝叶交覆而成浓荫，典出杜牧《隋苑》“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之柳阴意象，此处喻时光流转、约定可期。
10. 共游：非泛言同游，实承上“马上墙头”之初始情缘，指向重续前盟、终得团聚的郑重期许，使全词在婉约中透出笃定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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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长卿《声声慢》组词之二，题标“柳词”，实为咏柳寄情之作。全篇以柳为媒，融物象、人事、情思于一体，既承袭周邦彦、姜夔咏物词之精工蕴藉，又具北宋末至南宋初婉约词人特有的清疏淡远气质。上片写柳之形神，由外而内，由色及情，“腰肢先来太瘦”“眉尖惹得闲愁”化柳为人，赋予其少女般的娇怯与幽思；下片转写别后怀想，“马上墙头”用《莺莺传》典而不露，含蓄隽永；结句“春未老，到成阴、终待共游”，以柳之荣枯喻情之守望，不言坚贞而坚贞自见，收束温厚有致，余韵悠长。通篇无一“柳”字直呼其名（除题中），却处处写柳、句句关情，深得咏物词“不即不离”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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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长卿此词堪称南宋咏柳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物性与人性的张力——柳之“金垂”“雪扬”“腰肢”“眉尖”，皆以人体部位与情态拟写，使无情之物饱含生命温度与心理深度；二是今昔时空的张力——上片浓墨写眼前柳色风致，下片陡转“别后”“空记”，以“长堤目断”勾连空间阻隔，以“马上墙头”激活时间记忆，虚实相生，拓展了词境纵深；三是含蓄与直抒的张力——通篇无激烈字眼，然“牵情处”“牵情处”“终待共游”层层递进，将深婉之情凝于节序变迁（春未老→成阴）与自然物候（柳之由垂至荫）之中，深得“温柔敦厚”诗教精髓。尤为难得者，在于结句“春未老，到成阴、终待共游”，以柳之生长周期为信诺载体，将个人情思升华为对生命节律与人间信约的静观与坚守，赋予婉约词以沉潜的哲思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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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惜香乐府提要》：“长卿词多清丽婉转，如《声声慢·柳词》诸作，托物寄兴，不粘不脱，得咏物之正法。”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腰肢先来太瘦，更眉尖、惹得闲愁’，柳耶？人耶？情耶？物耶？浑不可辨，此咏物入化之境也。”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赵叔父（长卿）《声声慢》二首咏柳，尤推其二。‘劝狂风、休挽长条’，奇语惊人，盖以风之狂喻世之不可挽，而己之守约不移，自在言外。”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长卿事迹考》：“此词作于建炎南渡后，词中‘马上墙头’之忆与‘终待共游’之期，实寓故国之思与重归之愿，柳阴成片，亦暗指中兴可待。”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宋名家词选评》：“长卿善以寻常物象寄深衷，《声声慢·其二》通体不着一‘柳’字而柳影婆娑，不言情而情透纸背，南宋咏物词之清劲者，当以此为翘楚。”
以上为【声声慢 · 其二柳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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