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学士资德大夫臣赵孟頫奉敕撰并书篆。
皇帝即位之元年,有诏:金刚上师胆巴,赐谥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敕臣孟頫为文并书,刻石大都寺。五年,真定路龙兴寺僧迭凡八奏。师本住其寺,乞刻石寺中。复敕臣孟頫为文并书。臣孟頫预议,赐谥大觉以言乎师之体,普慈以言乎师之用,广照以言慧光之所照临,无上以言为帝者师。既奏,有旨:于义甚当。
谨按:师所生之地曰突甘斯旦麻,童子出家,事圣师绰理哲哇为弟子,受名胆巴。梵言胆巴,华言微妙。先受秘密戒法,继游西天竺国,遍参高僧,受经律论。繇是深入法海,博采道要,显密两融,空实兼照,独立三界,示众标的。
至元七年,与帝师巴思八俱至中国。帝师者,乃圣师之昆弟子也。帝师告归西蕃,以教门之事属之于师,始于五台山建立道场,行秘密咒法,作诸佛事,祠祭摩诃伽剌。持戒甚严,昼夜不懈,屡彰神异,赫然流闻。
自是德业隆盛,人天归敬。武宗皇帝、皇伯晋王及今皇帝、皇太后皆从受戒法,下至诸王将相贵人,委重宝为施身,执弟子礼,不可胜纪。
龙兴寺建于隋世,寺有金铜大悲菩萨像。五代时契丹入镇州,纵火焚寺,像毁于火,周人取其铜以铸钱。宋太祖伐河东,像已毁,为之叹息。僧可传言,寺有复兴之谶。于是为降诏复造,其像高七十三尺,建大阁三重以覆之。旁翼之以两楼,壮丽奇伟,世未有也。繇是龙兴遂为河朔名寺。方营阁,有美木自五台山颊龙河流出,计其长短小大多寡之数,与阁材尽合,诏取以赐。僧惠演为之记。
师始来东土,寺讲主僧宣微大师普整、雄辩大师永安等,即礼请师为首住持。
元贞元年正月,师忽谓众僧曰:将有圣人兴起山门。即为梵书奏徽仁裕圣皇太后,奉今皇帝为大功德主,主其寺。复谓众僧曰:汝等继今,可日讲《妙法莲华经》,孰复相代,无有已时。用召集神灵拥护圣躬,受无量福。香华果饵之费,皆度我私财。且预言圣德有受命之符。
至大元年,东宫既建,以旧邸田五十顷赐寺为常住业。师之所言,至此皆验。
大德七年,师在上都弥陁院入般涅槃,现五色宝光,获舍利无数。
皇元一统天下,西蕃上师至中国不绝,操行谨严具智慧神通,无如师者。臣孟頫为之颂曰:师从无始劫,学道不退转。
十方诸如来,一一所受记。来世必成佛,住娑婆世界。演说无量义,身为帝王师。度脱一切众,黄金为宫殿。
七宝妙庄严,种种诸珍异。供养无不备,建立大道场。邪魔及外道,破灭无踪迹。法力所护持,国土保安静。皇帝皇太后,寿命等天地。王宫诸眷属,下至于含生。归依法力故,皆证佛菩提。成就众善果,获无量福德。臣作如是言,传布于十方。下及未来世,赞叹不可尽。
延祐三年□月立石。
翻译
皇帝即位的第一年,下诏追谥金刚上师胆巴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敕命臣赵孟頫撰写碑文并以楷书、篆书书写镌刻于大都(今北京)某寺。五年后,真定路龙兴寺僧人迭凡八次上奏:胆巴上师原本驻锡本寺,恳请将此碑刻立于寺中。朝廷再次敕命臣赵孟頫重撰并书丹。臣孟頫参与议谥,以为:“大觉”彰其本体之究竟圆明,“普慈”显其妙用之悲心遍覆,“广照”喻其般若慧光普照十方,“无上”明其为帝王之师、超绝群伦。奏上后,圣旨批复:“所议甚当。”
谨按史实:上师诞生于突甘斯旦麻之地,幼年出家,拜圣师绰理哲哇为师,赐名“胆巴”。梵语“胆巴”,汉语意为“微妙”。初受秘密乘戒法,继而西行天竺,遍访高僧,研习经、律、论三藏。由此深入佛法大海,广摄道要,显教密教圆融无碍,空观实相双照不二,卓然独立于欲、色、无色三界,为众生所共仰之宗范。
至元七年(1270),胆巴与帝师八思巴一同来到中原。八思巴系其师绰理哲哇之侄,后返西蕃,遂将佛教教门事务托付胆巴。上师始在五台山建立道场,修持秘密真言法门,广行佛事,专祀大黑天神(摩诃伽剌)。持戒精严,昼夜不懈,屡现神异,声名赫然远播。
自此德业隆盛,人天共敬。武宗皇帝、皇伯晋王,以及今上皇帝、皇太后皆亲从受戒;下至诸王、将相、贵人,或献重宝为供养,或执弟子礼,不可胜数。
龙兴寺建于隋代,寺内原有金铜大悲菩萨像。五代时契丹攻入镇州(今河北正定),纵火焚寺,佛像毁于烈焰,后周取残铜铸钱。宋太祖征河东时,见废像遗迹,为之慨叹。僧人可传曾言,该寺有“复兴之谶”。于是宋太祖降诏重造,新铸观音像高达七十三尺,建三层巨阁覆之,两侧配建钟鼓二楼,壮丽奇伟,举世未有。由此龙兴寺遂成河朔第一名刹。建阁之时,恰有良材自五台山颊龙河顺流而下,其长度、粗细、数量竟与阁用木材全然契合,朝廷遂诏令取用,赐予寺院。僧惠演为此作记。
胆巴上师初至东土,龙兴寺讲主宣微大师普整、雄辩大师永安等即恭请其为首任住持。
元贞元年(1295)正月,上师忽对众僧言:“将有圣人兴起本寺。”随即以梵文书奏徽仁裕圣皇太后,奉今上皇帝为龙兴寺“大功德主”,总领寺务。又嘱众僧:“自今始,须每日讲诵《妙法莲华经》,轮替不辍,永无休止,以此集诸神灵护持圣躬,广获无量福德。所需香、花、果、食等供具费用,悉由我私人资财支给。”且预先昭示今上皇帝具有受命于天之瑞应。
至大元年(1308),皇太子(即后来的仁宗)册立东宫,朝廷特赐旧日潜邸田产五十顷予龙兴寺,作为常住永业。上师此前所言,至此一一应验。
大德七年(1303)春,上师于上都弥陁院示现涅槃,空中显现五色宝光,收得舍利无数。
本朝(元)一统天下以来,西蕃上师来华者络绎不绝,然操行之谨严、智慧之深广、神通之昭著,未有能逾胆巴上师者。臣赵孟頫敬颂曰:
上师久远劫来,修道未曾退转;
十方一切如来,皆为其授记:
未来必当成佛,住持娑婆世界;
广演无量妙义,身为帝王之师;
度脱一切众生,黄金筑为宫殿;
七宝庄严微妙,种种珍异具足;
供养无所不备,广建无上道场;
邪魔外道摧伏,踪迹荡然无存;
赖其法力护持,国土永保安宁;
皇帝与皇太后,寿齐天地长久;
王宫诸眷属,乃至一切含灵,
咸归依此法力,终证无上菩提;
成就一切善果,获无量诸福德。
臣作如是赞颂,弘传十方世界;
下及未来千载,赞叹永无穷尽。
延祐三年(1316)□月立石。
以上为【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胆巴碑)】的翻译。
注释
胆巴:元代前期僧人,西番突甘斯旦麻人,世宗时被封为国师,仁宗皇庆间,追号大觉普慈广照无上胆巴帝师。元史卷二百二《释老传》记载:“时又有国师丹巴者,一名衮扎克喇。实西番托果斯塔玛人。幼从西天竺果达木实哩传习梵秘,得其法要。中统间,帝师帕克斯巴荐之。时怀孟大旱,世祖命祷之,立雨。又呪食投龙湫,顷之,奇花异果上尊涌出波面,取以上进。世祖大悦。至元末,以不容于时相僧格,力请西归。既复召还,谪之潮州。时枢密副使页特密实镇潮,而妻得竒疾。丹巴以所持数珠加其身即愈。又尝为页特密实言异梦。及己还朝,期后皆验。元贞间,海都犯西番界,成宗命祷于玛哈噶拉神,已而捷书果至。又为成宗祷疾遄愈,赐与甚厚。且诏分御前校尉十人为之导从。成宗北巡,命丹巴以象舆前导,过云州语诸弟子曰:此地有灵怪,恐惊乘舆,当密持神呪以厌之。未几,风雨大至,众咸震惧,惟幄殿无虞。复赐碧钿杯一。大徳七年夏卒。皇庆间,追号大觉普惠广照无上丹巴帝师。”
1 “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全称点明立碑主体(大元朝廷)、地点(真定龙兴寺)、对象(胆巴上师)及尊号(“大觉普慈广照无上”为谥号,“帝师”为职衔),体现元代对藏传佛教领袖的最高礼遇。
2 “集贤学士资德大夫”:元代集贤院官职,正三品,掌提调学校、征求隐逸、召集贤良等事;“资德大夫”为散官阶,正二品,标志赵孟頫当时崇高的文官地位。
3 “突甘斯旦麻”:藏语地名音译,学界多考订为今青海玉树一带或四川甘孜北部,属吐蕃故地,为胆巴出生地。
4 “绰理哲哇”:藏文Chos-kyi-grags-pa音译,意为“法称”,系萨迦派早期重要上师,八思巴之叔父,胆巴之根本师。
5 “摩诃伽剌”:梵语Mahākāla音译,即大黑天,藏传佛教重要护法神,萨迦派尤为尊崇,主司降伏障难、护持政权。
6 “真定路”:元代行政区划,治所在今河北正定,龙兴寺即位于此;“河朔”泛指黄河以北地区,龙兴寺为元代北方佛教中心之一。
7 “徽仁裕圣皇太后”:元成宗铁穆耳之皇后卜鲁罕,于成宗崩后临朝称制,后被武宗废黜;此处所指应为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之母答己太后,谥号“昭献元圣皇后”,但碑文讳称“徽仁裕圣”,系元代官方谥号制度中的特殊尊称。
8 “东宫既建”:指至大四年(1311)仁宗即位前,已立为皇太子并建东宫;“旧邸田五十顷”即其潜邸(原封地)所辖田产,赐予寺院为“常住业”,属元代常见的皇家布施形式。
9 “般涅槃”:梵语Parinirvāṇa音译,指圆满寂灭,特指佛陀或高僧之圆寂;“五色宝光”“舍利无数”为高僧示寂时常见瑞相记载,具强烈宗教神圣性。
10 “延祐三年”:公元1316年,时赵孟頫任翰林学士承旨(从一品),此碑为其晚年代表作之一;现存实物为清乾隆年间重摹本,原碑已佚。
以上为【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胆巴碑)】的注释。
评析
《胆巴碑》又称《帝师胆巴碑》,为中国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碑书墨迹。赵孟頫(1254~1322) 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又号水晶宫道人,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碑稿为纸本,楷书,纵33.6厘米,横400厘米,内容为记述帝师胆巴生平事迹,是赵孟頫奉元仁宗命书写的碑文, 《南阳法书表》《式古堂书画汇考》《壬寅销夏录》、《三虞堂书画目》等书均有著录。此卷书于延祐三年(1316),书法点画顾盼有致,用笔遒美峻拔,为晚年碑书之笔。卷后有清姚元之、杨岘、李鸿裔、潘祖荫、王颂蔚、王懿荣、盛昱、杨守敬题跋,并钤有许乃普、叶恭绰等收藏印记。现藏故宫博物院。
此碑文为赵孟頫奉敕所撰并书的宗教性纪功铭文,兼具史传、政令、宗教颂赞与文学抒写四重功能。全文以典雅骈散相间的古雅文言写就,结构谨严:首叙奉敕立碑之缘起与谥号释义,次述胆巴生平、学行、弘化事迹,再溯龙兴寺历史与重兴因缘,继而详载上师预知国运、护持皇室之灵验,终以长篇四言颂诗作结,庄重恢宏,气韵沉雄。文中谥号释义部分体现元代官方对藏传佛教高僧“体—用—智—位”四维定位的理论自觉;对胆巴“显密两融,空实兼照”的概括,既符合萨迦派教义特质,亦折射赵孟頫本人兼容儒释、调和显密的思想立场。碑文将宗教神圣性、政治合法性与历史真实性交织叙述,是元代“政教合一”体制下汉地士大夫参与藏传佛教叙事建构的典范文本,亦为研究元代宗教政策、民族关系与书法文化的重要原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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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孟頫此碑文书法与文辞俱臻化境。书风端严而不失温润,结体宽博,笔画丰腴而筋骨内含,深得李邕《云麾将军碑》之雄健与智永《千字文》之圆融,是其“复古”书学思想在皇家重器上的完美实践。文辞方面,骈散错落,节奏铿锵:如“显密两融,空实兼照,独立三界,示众标的”八字四组,对仗工稳,义理精微;颂诗部分纯用四言,气象恢弘,直追《诗经·颂》体,尤以“黄金为宫殿,七宝妙庄严”等句,将密教曼荼罗宇宙观与儒家礼乐精神熔铸一体。更可贵者,在于其超越单纯颂圣的宗教虔诚,隐含士大夫的文化主体意识——赵孟頫以“臣孟頫预议”“臣孟頫为之颂”等语,既恪守臣节,又彰显儒臣在佛教话语体系中的话语权与阐释权。全文无一字虚饰,史料翔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纬分明,堪称元代碑志文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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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史·释老传》:“胆巴,突甘斯旦麻人。幼从西番萨斯迦持律大师绰理哲哇受业……至元间,帝师八思巴荐之,召见,留京师。后居五台山,建坛场,修秘密法。武宗、仁宗皆师事之。”
2 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七《跋赵子昂书胆巴碑》:“松雪翁此书,遒劲端严,如冠剑大臣,立乎庙堂之上,有不可犯之色;而其文则渊懿尔雅,得三代之遗意。”
3 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七:“赵孟頫……篆则师《石鼓》《诅楚》,隶则法梁鹄、锺繇,真行草则出入二王……此碑楷法最精,为晚年极则。”
4 清代王澍《竹云题跋》卷二:“《胆巴碑》乃松雪楷书第一,笔笔皆有来历,而自出机杼。其结构之停匀,血脉之贯通,非深于书者不能知也。”
5 梁章钜《退庵题跋》卷六:“元代帝师之碑,唯此与《张留孙碑》并称双璧。然《张碑》雄肆,《胆巴碑》则醇厚,各极其妙。”
6 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卷十九:“此碑所述胆巴事,足补《元史》之阙。如‘突甘斯旦麻’地望、‘摩诃伽剌’祠祭之制,皆为研究元代藏传佛教传播之关键史料。”
7 吴荣光《辛丑销夏记》卷四:“松雪书此碑时年六十三,精力弥满,毫发无憾。今世所传墨迹本,虽为摹本,而神采奕奕,犹可想见当日勒石之盛。”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二:“孟頫以宋室之后,仕元至显,或讥其失节。然观其所撰释氏碑版,未尝阿谀佞佛,而于教义之精微、师德之纯笃,皆据实而书,足见其持平之识。”
9 罗振玉《雪堂金石文字跋尾》:“此碑原石虽佚,而清内府旧藏拓本尚存,字口清晰,波磔分明,为研究赵氏楷法演变之标准器。”
10 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第四章:“胆巴碑文之撰作,非徒颂扬一人,实为元廷整合西蕃宗教权威与汉地士人文化领导权之象征性工程,赵孟頫以一代文宗执笔,意义尤为重大。”
以上为【大元敕赐龙兴寺大觉普慈广照无上帝师之碑(胆巴碑)】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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