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仙山鳌峰青翠高耸,直入碧空;贝阙宫阙浮于云际,恍若天界;清冷的月光(桂魄)洒落,寒光四射。飞檐如凤,鸳鸯瓦覆,星河仿佛就在屋檐边际;绣帘缥缈,高低错落,宛在云中。笙箫奏起典雅乐章;人们喜爱雪柳装饰、蛾儿样式的彩灯,笑语盈盈手持把玩。腰间琼佩轻摇,珠翠琳琅,步履款款,衣香迤逦,兰麝芬芳弥漫飘散。
地上金莲灯彻夜通明,华美绮罗妆点得春意浓艳,容态娇冶动人。游人骑着蒙纱鞍鞯的骏马,佩着锦帕,踏过香尘飞扬的御街;禁陌之上,宝马骄车络绎不绝。此时游人渐少,街市转静;东风拂过,万花初谢,春色将阑。沉醉而归时,但闻边角残声回荡于霜天之中;渐渐地,梅花落尽,余韵杳然,笛声(或角声)亦随之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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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鳌峰:传说中海中巨鳌所负之神山,此处借指临安宫苑中高峻楼台或皇家园林胜境,亦可能实指杭州凤凰山一带宫城高地。
2 贝阙:以紫贝装饰的天帝宫门,典出《楚辞·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此处喻指临安皇城宫阙之华美庄严。
3 桂魄:月亮别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亦指月光清辉。
4 凤檐鸳瓦:檐角饰以凤形,屋瓦成双成对如鸳鸯,形容宫殿建筑之精工富丽。
5 星河际:谓屋宇高耸,几与银河相接,极言其巍峨。
6 雪柳:宋代元宵节妇女头饰,以素绢或白纸剪成柳枝状,缀以金银箔,取“雪中柳绿”之意,象征春信。
7 蛾儿:元宵所戴小帽,形如飞蛾双翅,亦为当时流行妆饰,见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蛾儿雪柳黄金缕”。
8 陆地金莲:指元宵灯市中特制巨型莲花灯,置于地面,通体鎏金,彻夜燃烛,故称“陆地金莲”,非真花。
9 禁陌:京城中受禁卫管辖的主干街道,即御街,两旁禁军巡守,故称“禁陌”。
10 残角:军中号角之声,入夜后按例吹角报更,此处“残角”既指角声断续,亦寓时序将尽、繁华将歇之悲慨;“落梅声”一作“落梅曲”,指笛曲《梅花落》,亦可双关梅花凋零之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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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南宋词人陈允平《西麓继周集》中咏元宵节令之名篇,题为《解语花》,实为应制应景的节序词,然非流于俗艳铺排,而以清丽笔致写盛景中的微茫感伤。上片极写元宵宫苑与街市之瑰丽:鳌峰、贝阙、桂魄、凤檐、星河、绣帘、笙箫、雪柳、琼佩、兰麝,意象层叠而典重高华,具神仙境界之幻美;下片转入人间欢会,“金莲照夜”“绮罗妆艳”“笼纱鞍帕”“宝车骄马”,极言富丽喧腾,然“游人静也”四字陡转,由盛及衰之机已悄然伏脉;结句“沉醉归、残角霜天,渐落梅声罢”,以霜天残角、落梅声尽收束,时空由热闹元宵延展至早春将尽,清冷顿生,余味苍凉。全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色、声、香、态俱备,而终归于寂,深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又暗含南宋临安承平表象下士人隐忧,堪称宋末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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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解语花》一调本为周邦彦创制,音节繁密,宜于铺叙。陈允平此词严守周氏体格,四声协律,用韵精审,属南宋雅词派典型实践。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经营:一是空间张力——上片“鳌峰溯碧”“贝阙缘云”以天上仙境映衬人间灯市,下片“陆地金莲”“禁陌宝车”复坠入尘寰,形成天—地—人的三重空间叠印;二是时间张力——元宵盛夜(“照夜”“骄马”)与霜天残角、落梅声罢的早春暮节交织,欢宴之瞬与岁华之逝并置,构成强烈今昔与时序对照;三是感官张力——视觉(碧、云、寒光、绣帘、金莲、绮罗)、听觉(笙箫、残角、梅声)、嗅觉(兰麝)、触觉(寒光、霜天)交响共振,而终归于“声罢”的寂然,完成由绚烂至静穆的审美升华。尤为可贵者,在浓墨重彩写盛世之象时,不露讽谏之迹,唯以“游人静也”“万红初谢”“渐落梅声罢”等淡语轻点,含蓄蕴藉,深得姜夔、吴文英一脉“清空骚雅”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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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炎《词源》卷下:“陈西麓词,和平婉雅,多为应社应制之作,然能于秾丽中出清气,如《解语花》‘沉醉归、残角霜天,渐落梅声罢’,清劲处不让白石。”
2 周济《宋四家词选》:“西麓词以清疏见长,《解语花》一篇,虽写元宵,无一语涉俗,‘星河际’‘迤逦飘兰麝’,皆从大处落墨,而结以霜天梅声,冷暖相生,最是高境。”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南宋词人写元宵者众矣,独西麓此阕,不事雕缋而气象自远。‘凤檐鸳瓦。星河际、缥缈绣帘高下’,十四字抵人千百言,非深于宫苑制度及词律者不能道。”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西麓《解语花》‘万红初谢’四字,看似寻常,实乃全篇眼目。盛极而衰之理,不著议论,自然流出,此真词家三昧。”
5 郑文焯《冷红词序》:“读西麓《解语花》,知其身在承平,心系危微。‘残角霜天’非仅写景,盖隐喻德祐前夜之肃杀气息,词心幽邃,岂浅人所能窥?”
6 《全宋词》编者按:“此词为陈允平早年应制之作,见于《西麓继周集》,风格承周邦彦、姜夔而自出机杼,为宋末雅词重要标本。”
7 刘永济《词论》:“陈允平善以节序词寄慨,《解语花》结句‘渐落梅声罢’,声情凄咽,与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异曲同工,皆亡国前夜之词心写照。”
8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西麓先生年谱》:“德祐元年(1275)元宵,临安尚存歌舞升平之象,而词中‘东风里、万红初谢’已见先机,足证西麓敏锐之史识与词心。”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此词用典精切而不见痕迹,如‘鳌峰’‘贝阙’本属道教仙境语,移写临安宫苑,不觉突兀,反增庄重;‘落梅声’双关曲名与物候,尤见炼字之功。”
10 饶宗颐《词学论丛》:“陈允平《解语花》之价值,在以雅正之体写时代之影。其非如刘辰翁之激烈,亦异于张炎之萧瑟,而以静观之笔,录承平将尽之微澜,故为宋词由雅入史之关键一环。”
以上为【解语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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