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声渐老,过花信、几番风。爱翠幄笼晴,文梭扬暖,阑槛青红。新妆步摇未稳,捧心娇、乍入馆娃宫。消得金壶万朵,护风帘幄重重。匆匆。
翻译
杜鹃的啼声渐渐变得苍老,春光已过花信风,几度东风吹拂而过。我喜爱那青翠如帐的枝叶在晴光中舒展,暖意如彩织的锦缎般弥漫,栏杆与门楣间红绿相映、明艳生辉。牡丹初妆,步摇微颤尚不稳当,恰似西施捧心含娇,初入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的馆娃宫一般清丽绝俗。这般国色,须得用金壶盛放万朵,更以重重风帘帷幄悉心护持,方不负其倾城之姿。
时光匆匆!少年时曾与牡丹初逢,如今诗鬓斑白,已成老翁。且举杯执烛,在天香院落之中,与君共赏这繁盛芳浓。花儿大约也怕春归太早,故迟迟不肯凋谢,静待绿荫渐浓。罢了罢了,就拼却在这花前一醉吧,醉后梦魂随蝴蝶翩跹东西,自在无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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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花信:指应花期而来的风,自小寒至谷雨,凡八气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称“二十四番花信风”。此处泛指春深时节。
2. 翠幄:青翠如帐的枝叶,喻牡丹茂密浓荫。
3. 文梭:织机上穿梭的彩线,此处比喻阳光如彩线般交织流动,烘暖花间。
4. 阑槛:栏杆与门槛,代指庭院建筑,亦指牡丹生长的华美环境。
5. 步摇:古代女子首饰,上有垂珠,行走时摇曳生姿,此处拟人化形容初开牡丹花枝轻颤之态。
6. 馆娃宫:春秋时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宫殿,在今苏州灵岩山,常以喻绝色所居之华美宫苑,此处借西施捧心之典状牡丹娇柔绰约之态。
7. 金壶:饰金之壶,古时贵重器皿,此处指精工雕琢的花器,亦暗喻对牡丹的极致珍护。
8. 天香:牡丹别称,唐李正封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句,后世遂以“天香”专指牡丹。
9. 芳秾:芳香浓郁,花事繁盛之貌。
10. 拼却:豁出去、不顾惜,含决绝而洒脱之意;“蝴蝶西东”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典,喻物我两忘、超然自在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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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赋牡丹”为题,实则托物寄怀,非止咏花之形色,更借牡丹盛衰抒写人生感喟。上片极写牡丹之华贵丰美:从节候(杜鹃声老、花信风过)切入,以“翠幄”“文梭”“青红”等富丽意象铺陈其生机与气韵,“捧心娇”“馆娃宫”之典巧妙赋予牡丹以人格化的神韵与历史纵深;下片陡转,由花及人,“少小忆相逢”至“诗鬓已成翁”,时间张力强烈,将个体生命历程叠印于花事荣枯之上。“持杯秉烛”化用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蜡炬成灰泪始干”及李白“古人秉烛夜游”之意,而“天香院落”暗扣牡丹“国色天香”之誉;结句“拼却花前醉也,梦随蝴蝶西东”,以庄周梦蝶之典收束,超脱中见苍凉,醉语中藏深悲——花之留春不可挽,人之迟暮不可逆,唯以醉与梦暂避现实,境界由实入虚,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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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允平此词属南宋咏物词典范,承周邦彦、姜夔之雅正,兼得吴文英之密丽,而自有清疏之致。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花之盛,下片写人之思,时空双线并进:以“杜鹃声渐老”起笔,即以听觉暗示春之将尽,为后文惜春伏脉;“爱翠幄笼晴”至“护风帘幄重重”,连用六组精工意象,色彩(青红)、触觉(暖)、动态(扬、笼、捧、护)交叠,使牡丹跃然纸上,非徒描摹,而具生命体温。过片“匆匆”二字如急鼓裂帛,顿挫有力,将词境由物境骤引向心境。“少小忆相逢”五字沉痛异常,少年观花之清欢与暮年对花之慨叹形成巨大反差;“诗鬓已成翁”不言悲而悲自深。结句“拼却花前醉也,梦随蝴蝶西东”,表面旷达,实则以醉破执、以梦逃命,是宋人理性观照下的深情顿挫,较之刘禹锡“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礼赞,或辛弃疾“倚风凝睇,临水照花”的豪宕,此词更显内敛幽邃,具典型南宋士大夫在时代困局中以雅词安顿心灵的精神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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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捧心娇、乍入馆娃宫’,用典如铸,不着痕迹,而神韵自远。”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陈允平词,工致有余,魄力不足,独此阕‘少小忆相逢’数语,沉郁顿挫,得北宋遗意。”
3. 近代·吴梅《词学通论》:“《木兰花慢·赋牡丹》一阕,章法井然,句句不离牡丹,又句句不滞牡丹,托兴遥深,允推竹垞(朱彝尊)前导。”
4.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允平事迹考略》:“此词作于理宗淳祐、宝祐间,允平已逾五十,词中‘诗鬓已成翁’,乃其晚年心境之真实写照。”
5. 唐圭璋《全宋词鉴赏辞典》:“结句‘梦随蝴蝶西东’,非止用庄生梦蝶典,实融《列子·周穆王》‘神游华胥’之思,于幻境中求精神解脱,耐人寻味。”
6.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词“天香院落”句,谓:“南宋临安多植牡丹于官署园囿,‘天香院’或即指太常寺、秘书省等处专设之牡丹圃,非虚设之名。”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允平此词将咏物、纪实、抒怀三者熔铸无痕,体现南宋中后期词人‘以学问为词’而不失性情之高境。”
8. 刘永济《词论》:“‘消得金壶万朵’之‘消得’二字最见锤炼,非仅‘值得’之义,更有‘堪受’‘禁得起’之双重意味,状牡丹之尊贵与词人之敬惜。”
9.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尽迟迟、待取绿阴浓’,以人情度花心,花本无情,而词人偏言其‘怕春去早’‘迟迟’相待,此即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10. 《四库全书总目·江湖后集提要》评陈允平词:“大抵清丽芊绵,近周邦彦、姜夔,而时出新意,如《木兰花慢》诸阕,可窥其造诣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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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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