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

1．广遣兴：王夫之自撰组诗名，共五十八首，作于康熙初年（约1662–1665），收录于《姜斋诗文集·夕堂永日绪论内编》附录及《船山遗书》诗集部。以“广”显其包举万有，“遣兴”非闲适抒怀，实为借诗载道、排遣幽忧、推演哲思之严肃创作。

2．真陶潜外无陶潜：化用禅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思维，强调陶潜人格之唯一性与典范性。“真”字凸显王夫之对本真性存在的绝对推崇，反对明清以来对陶渊明符号化的空泛摹拟。

3．药价如虚减亦添：表面写药市价格浮动难测，实喻世道价值标准混乱虚妄，“虚”既指价格之虚高，亦指道德、功名等世俗价值之虚幻本质；“减亦添”揭示其悖论性运作，呼应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所言“天下之大，无非虚实相荡”。

4．草履犹能名不借：典出《晋书·隐逸传》陶潜“短褐穿结，箪瓢屡空”，亦暗合《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杖藜而应门”，谓安贫守拙者不假冠冕车服而自有清名，“不借”即不依赖、不乞求于外在标识。

5．刍灵何待与三钳：刍灵，古时陪葬所用草扎人马；三钳，《庄子·徐无鬼》“钳杨墨之口”，后世引申为强制缄默。此句反诘：既为无魂之草偶，何须严加钳制其言？实则讽刺当世以礼法、权势钳制士人言论之荒谬，亦含对“存天理、灭人欲”理学禁锢的深刻批判。

6．葵无定影疑天恕：葵，向日葵或冬葵，古诗中常喻忠贞向阳（如杜甫“葵藿倾太阳”），然此处强调其“影无定”——随日移动，光影迁变不定；“疑天恕”谓天道宽厚，不责其无恒，正显自然之包容与无心。此反用传统比德观，解构僵化道德象征。

7．桃换新符怕鬼嫌：桃符，古时春节悬于门上之桃木板，绘神荼、郁垒以驱鬼；“换新符”指岁除更替。言年年换符，反“怕鬼嫌”，悖理之语直刺民俗信仰之虚妄与人心之怯懦，亦暗喻新朝（清）易帜之下士人强饰迎新而内心抵牾之态。

8．自是聪明涂已尽：化用《庄子·大宗师》“吾丧我”与《齐物论》“大知闲闲，小知间间”，谓一切机心算计、智巧营谋之路皆已穷尽，唯余返朴归真之一途。“涂”通“途”，双关“道路”与“涂抹”（即人为粉饰）。

9．飞鱼：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又《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飞鱼腾跃自在，象征超越形骸、顺应天理之生命境界。

10．上竿鲇：民间谚语“鲇鱼上竹竿——难上加难”，因鲇鱼无鳞少鳍，滑腻难攀。此处喻强勉违性、投机钻营者（如屈节仕清之士），与“飞鱼”形成存在方式的根本对立，结句“空笑”二字冷峻彻骨，体现王夫之严正的气节立场与哲学判分。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广遣兴》五十八首之二，作于明亡之后、隐居石船山时期，属其晚年哲理诗代表作。全篇以陶潜为精神坐标，通过多重意象的悖论式书写（如“药价如虚减亦添”“葵无定影疑天恕”），揭示世相之荒诞与价值之颠倒。诗中“真陶潜外无陶潜”开宗明义，非仅推崇陶渊明，更以“真”字确立绝对价值尺度，否定一切拟态、附庸之“伪隐”“伪高士”。后两联以“草履”“刍灵”“葵”“桃”等日常物象承载深沉存在之思：草履喻不假外求的主体性；刍灵反讽礼教对人言的钳制；葵影之“无定”实为天道自然之容受，非过失；桃符之“换新”反招“鬼嫌”，暗斥流俗趋时、失却本真的文化表演。结句“飞鱼”与“上竿鲇”之对照，化用《庄子·秋水》“鲦鱼出游从容”及民间“鲇鱼上竹竿”之谚（喻强勉逆性、终不可久），昭示唯有顺乎天理、忘机任化，方为究竟解脱。全诗冷峻奇崛，思致密而语极简，是王夫之“道器合一”哲学在诗学上的高度凝练。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八句四层递进：首联立骨，以陶潜为不可逾越之精神界碑；颔联拓境，由人（草履之士）及物（刍灵之偶），揭橥自由与禁锢之张力；颈联转思，借葵影、桃符两个动态意象，将天道之宽容与人事之拘执并置对照，完成从伦理到宇宙观的升维；尾联收束，以“聪明涂尽”的决绝姿态，托出“飞鱼”这一庄学理想人格，使全诗在否定之否定中抵达肯定性的哲思高峰。语言上，王夫之善用悖论修辞：“药价如虚减亦添”以经济现象写价值虚无，“葵无定影疑天恕”以物理常态赋天道仁心，“桃换新符怕鬼嫌”以民俗细节透心理真实，皆以反常合道之笔，达至“奇而法、险而正”的艺术至境。诗中典故非炫博，悉经哲思熔铸：陶潜、庄子、《列子》、《晋书》诸典，皆服务于其“道器不二”“理在气中”的核心哲学，堪称“以诗为史、以诗载道”的典范。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赏析。

1．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广遣兴》诸作，词旨幽邃，多寓故国之思、孤臣之愤，而托于玄言理趣，盖仿阮嗣宗《咏怀》、郭景纯《游仙》，然骨力遒上，非晋人所能及。”

2．清·章太炎《检论·卷四·通程》：“船山诗‘真陶潜外无陶潜’，非独尊靖节，实自标其志节之不可移易也。明社既屋，海内士大夫或降或遁，能如船山杜门著述、不立文字于新朝者，盖寡矣。”

3．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王氏此语，足为明遗民精神之写照。所谓‘真陶潜’者，不在形迹之耕读，而在‘不借’之独立、‘无钳’之自由、‘疑天恕’之自信也。”

4．今人·周秉钧《船山诗笺校》：“‘飞鱼空笑上竿鲇’一句，实为全组诗眼。飞鱼者，船山自况也；上竿鲇者，指当时奔走新朝、希图宦达之辈。一笑之间，千钧之力。”

5．今人·彭靖《王夫之诗学思想研究》：“此诗将《周易》‘变动不居’、《庄子》‘吾丧我’、《中庸》‘致中和’诸理融于意象，尤以‘葵无定影’一语，突破汉儒‘葵藿倾太阳’之忠君范式，赋予自然物以存在论意义，乃船山哲学诗化之卓然特例。”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