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二十七首一

1 子厚：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唐中期文学家、思想家，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司马十年。

2 县崖题壁：指柳宗元在永州期间多作山水诗文，如《永州八记》，常于荒僻崖壁间寄寓孤忠愤懑，非实指某次题壁，而是对其贬谪生涯中坚贞自守、托物言志行为的典型概括。

3 昌黎：韩愈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

4 华岳投书：典出五代王仁裕《玉堂闲话》及宋人笔记，载韩愈登华山巅，见绝壑悚惧，以为必死，遂作书投于谷中与家人诀别；后被救归。此事不见于韩集及两《唐书》，属民间流传异闻，王夫之借以象征君子临危失据、理性崩解之态。

5 小人可使有勇：化用《论语·子路》“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然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小人无道德负累，故行动果决甚至暴烈。

6 君子其蔽也愚：语本《论语·阳货》“古者民有三疾……君子亦有三变……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又参《荀子·宥坐》“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王夫之此处“愚”非指智力低下，而指执滞于抽象道义、脱离实际情势的偏蔽。

7 蔽：蒙蔽、遮蔽，出自《荀子·解蔽》：“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王夫之深研《荀子》，此字承其哲学语境。

8 咏史：王夫之《姜斋诗话》云：“咏史者，非谓铺叙往事而已，必有裁断焉。”本诗即以史事为媒介，行批判性哲思。

9 二十七首：《咏史》组诗共二十七首，作于明亡之后、隐居石船山时期（约1650年代），借历代人物命运反思兴亡之道与士人出处之义。

10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学家、诗人，明亡后抗清失败，终身不仕清朝，隐居著述，《读通鉴论》《宋论》为其史论代表作，诗风沉郁刚健，重理致而忌浮词。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咏史二十七首》之一，借中唐两位大儒柳宗元、韩愈的轶事，深刻揭示士人精神品格与现实境遇之间的张力。诗中“子厚县崖题壁”指柳宗元永州贬所孤愤自持之态，“昌黎华岳投书”则取韩愈登华山畏险投书求援的传说（虽事出稗官，然王氏借此立意）。后两句翻转常论：不言小人之奸，而谓其“可使有勇”，盖指小人无所顾忌、敢作敢为；不赞君子之德，反讥其“蔽也愚”，实为痛切之讽——非真斥君子为愚，乃哀其拘于名节、泥于成法、不察时变，终致才不得展、道不得行。全诗冷峻峭拔，以史为刃，剖解士节之困局，深契船山“理势相成”“道器不离”的史观。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评析。

此诗仅二十字，而筋骨嶙峋，气象峥嵘。前两句以地名（县崖、华岳）与动作（题壁、投书）对举，构成空间上的孤绝与心理上的崩塌之对照：柳宗元之“题壁”是主动的精神镌刻，是幽愤中的清醒坚守；韩愈之“投书”则是被动的情志溃散，是危境下的理性失守。二者同为君子，却呈现士人在极端压力下两种典型反应。后两句陡然升华，由具体人事跃入哲理判断。“小人可使有勇”并非褒扬小人，而是冷峻指出其行为逻辑的“有效”——无道义羁绊，故能趋利避害、顺势而动；“君子其蔽也愚”更非否定君子人格，而是警醒：当“义”脱离“时”“势”“器”而空悬为教条，便成障目之翳。此正合王夫之“道在器中”“理依于气”的根本立场。诗中“愚”字力透纸背，是痛彻之悟，非轻率之讥。全篇无一议论字，而议论尽在史实剪裁与语词张力之中，堪称以诗为史、以史证道之典范。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赏析。

1 黄宗羲《南雷文定·赠编修君墓志铭》：“船山论史，不徒纪事，必抉其所以然，故其诗亦若《读通鉴论》之缩影。”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姜斋诗草后》：“《咏史》诸作，字字如斧斫，无半点饾饤习气，盖以血泪凝成，非吟风弄月者比。”

3 章太炎《检论·卷四·通程》：“王而农《咏史》‘小人可使有勇，君子其蔽也愚’，直刺宋明道学之痼疾，可谓洞见症结。”

4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王船山先生年谱》：“此诗作于顺治十二年（1655）前后，时先生隐居耶姜山，屏迹授徒，所著《读通鉴论》初稿方成，诗与史论互为表里。”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船山咏史，每以唐事喻明亡，柳、韩并举，实以永贞、元和之政局，暗射天启、崇祯之党争与倾覆。”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王船山此语，足为千载士林写照。君子之愚，不在不知义，而在不知权；不在不守道，而在不达势。”

7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论船山诗》：“二十字中具史识、史胆、史断，尤以‘蔽也愚’三字，沉痛入骨，非亲历鼎革沧桑者不能道。”

8 《四库全书总目·姜斋文集提要》：“其诗多悲愤激越，如《咏史》诸篇，以精炼之笔，发深沉之慨，虽置之杜陵集中，亦无愧色。”

9 严杰《王夫之诗学思想研究》：“‘愚’非愚钝，乃‘执一而废百’之蔽，此语实承《尚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而来，反用以针砭理学末流。”

10 《船山全书》整理委员会《前言》：“《咏史二十七首》为王夫之诗歌思想之纲领性作品，本诗尤以对比结构与悖论式判断，展现其历史哲学中‘理势相成’‘道器统一’的核心命题。”

以上为【咏史二十七首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