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韶华，凄凄又、凉秋时节。听是处、捣衣声急，阵鸿凄切。往事堪悲闻玉树，采莲歌杳啼鹃血。叹当年、富贵已东流，金瓯缺。
翻译文
转瞬即逝的春光已然消尽，又到了凄清萧瑟的秋日时节。耳畔到处是急促的捣衣声，阵列南飞的大雁鸣叫凄厉悲切。往事令人悲恸——犹闻《玉树后庭花》旧曲哀音，采莲歌早已杳然无迹，唯闻杜鹃啼血般悲鸣。可叹当年繁华富贵如水东流，江山社稷亦已残破不全，金瓯有缺。
风雨交加，何曾停歇？仰首遥望，唯有故国乡关之月冷照长空。但见刀兵遍野、金戈耀目，万重山峦云雾重重叠叠。斧钺森然行于边塞，遗恨绵绵未消；楼船横渡沧海之壮举，亦随波涛湮灭无踪。直至今日，空余断肠人凭吊的残碑矗立荒野，而所谓“英雄事业”，唯余苍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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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韶华：美好的春光，亦泛指美好年华，此处双关自然时序与故国盛世。
2. 凉秋时节：既指农历七月之后的萧瑟秋季，亦隐喻明亡后政治气候之寒冽。
3. 捣衣声：古时秋夜妇女捣练制衣，声多急促凄清，常为羁旅、怀远、亡国之象，《乐府诗集》有《捣衣曲》，唐宋诗词中多用以寄寓哀思。
4. 阵鸿：成行南飞的大雁，古人视其为信使，亦象征离散与故国之思，“凄切”兼写声与情。
5. 玉树：指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后世视为亡国之音，此处借指南明覆灭前的醉生梦死与文化挽歌。
6. 采莲歌：本为江南清越民歌，六朝至唐盛行，象征承平风物与故国风流；“杳”字极言其永绝，非仅失传，乃文明断层之痛。
7. 啼鹃血：化用“杜宇啼血”典，蜀王杜宇化为杜鹃，啼至出血，喻极度悲恸；此处指百姓泣血、志士殉国之惨烈。
8. 金瓯缺：典出《南史·朱异传》“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后以“金瓯”喻完整疆土，“缺”直指明亡后山河破碎、版图沦丧。
9. 斧钺：古代军中刑具，代指军法、征伐，亦象征南明政权整军经武、誓复故国之努力。
10. 楼船横海：典出汉武帝征南越、隋炀帝征高丽及南宋李宝胶西海战等，此处特指南明郑成功、张煌言等海上抗清力量，如郑氏水师纵横东南沿海，“随波灭”三字沉痛道出抗清事业终归失败的历史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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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明亡之后、清初之际，徐灿身为明遗民词人，以女性之笔写家国之恸，沉郁顿挫，气格高峻。全词紧扣“感事”之题，非泛泛伤秋，实为黍离之悲、故国之思的深度抒写。上片由秋景起兴，以捣衣、鸿雁、玉树、采莲、啼鹃等多重意象叠加，织就一幅声色俱哀的亡国图景；下片直指现实危局，“风共雨”喻朝代更迭之暴烈，“金戈满地”状战乱惨象，“斧钺”“楼船”则暗指南明抗清之努力及其覆灭。结句“空有断肠碑，英雄业”，以悖论式收束：碑在而业空，肠断而功湮，将历史虚无感与个体悲慨熔铸一体，力透纸背。其情感之真挚、结构之严密、用典之精当、语言之凝练，在清初女性词中罕有其匹，堪称遗民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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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徐灿此词突破传统闺秀词柔婉纤细之藩篱，以雄深雅健之笔，融史家之识、诗人之感、哲人之思于一体。开篇“过眼韶华”四字，时空陡转，奠定全词迅疾而苍凉的节奏基调。“听是处”二句以通感写声：捣衣之“急”非仅耳闻，更是心悸；鸿声之“凄切”非止鸟鸣，实为天地同悲。中二句用典密而无痕：“玉树”与“采莲”并置，一为宫廷靡音，一为民间清响，二者同逝，昭示文化命脉之双重断裂；“啼鹃血”则将视觉（血）、听觉（啼）、心理（悲）三重感受凝于一字，张力惊人。下片“风共雨，何曾歇”以短句劈空而下，如惊雷裂帛，将自然风雨升华为历史风暴。“翘首望，乡关月”化用崔颢《黄鹤楼》而更见孤绝——月虽亘古，故国已非，望之愈切，悲之愈深。“金戈满地，万山云叠”十字，空间上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色彩上金（戈）与青（山）、白（云）相撞，构成极具张力的视觉悲剧构图。结尾“断肠碑”与“英雄业”对举，碑为石质之存，业为精神之求，然“空有”二字如冰水浇头，揭示历史记忆的脆弱性与英雄叙事的虚妄性，其思致之深刻，已超逸宋元词境，直启清末谭嗣同、秋瑾之悲慨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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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维崧《妇人集》：“徐湘蘋词，幽艳哀断，有南唐、北宋风，而身世之感，家国之恸，尤非寻常闺秀所能及。”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湘蘋为海盐徐子章室，明亡后依夫居吴门，所作多故国之思。《满江红·感事》一阕，沉雄悲壮，直欲压倒须眉。”
3. 谭献《箧中词》卷三：“徐夫人词，骨秀神清，哀而不伤者，如《踏莎行》诸作；至若《满江红·感事》，则声裂金石，气吞河岳，真有‘铜琶铁板’之概，非易安所可限矣。”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徐湘蘋《满江红》云：‘到而今、空有断肠碑，英雄业。’十字如斧斫成，千载下读之，犹觉风云变色。此非词人之词，乃史笔之词也。”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徐灿词以明亡为界，前期清丽，后期沉郁。此阕通体用仄韵，声情激越，结句尤见筋骨，足证其词心未尝一日忘故国，亦未尝一日堕词格。”
6. 叶嘉莹《清词丛论》：“徐灿此词将女性特有的细腻感知与士大夫式的家国忧患完美融合，其‘断肠碑’之喻，既承杜甫‘丞相祠堂何处寻’之遗响，又开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先声，在清词史上具有枢纽意义。”
7. 严迪昌《清词史》：“徐灿以一女子而具‘诗史’之识，《满江红·感事》中‘金瓯缺’‘楼船灭’诸语，非徒悲吟，实为南明抗清史之词体缩影，其史料价值与审美价值并重。”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湘蘋词，哀感顽艳而能自振拔，非沈溺于悲苦者。《满江红》之‘风共雨，何曾歇’，气象阔大，迥异凡响。”
9.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此词风格刚健与深婉兼备，刚健在骨力与气魄，深婉在辞采与蕴藉，乃清初遗民词中刚柔相济之极致。”
10. 《清史稿·艺文志》附录《词籍考》：“徐灿《拙政园诗馀》三卷，其中《满江红·感事》最为世所称，以为‘明遗民词之冠冕，女性词史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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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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