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赠熊体贞孙倩
翻译文
昨日之日，为今日之先驱；
时光荏苒而至今日，我仰赖当下以为因缘。
凡有形之象皆生于后，而理亦无绝对之“先”可言。
华山有位老叟，相传以胎息之术密授真传；
他声称“天”尚属后起，别有“先天”之本体存在。
此“先天”之秘，唯师徒心印相授，专事清虚元气之玩味涵养。
更有甚者，欲以符箓火法劈开乾坤，与造化争权夺柄。
而我并无羽翼飞翰，岂能乘风而登仙？
既已居于“天之后”（即现实人世、经验世界），又何须执着于那虚渺难求的“先天”之境？
不如去洛阳赏牡丹，赴天津桥听杜鹃啼鸣——
一切归诸气数流转，莫非自然之妙运而已。
世人若强以人为之妄用，反致天道枢机失其圆融。
昔伯夷叔齐采蕨于首阳山，终亦舍弃执念而就道；
此亦当为吾辈所当取法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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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熊体贞孙倩”：熊体贞，字伯珩，湖南衡阳人，王夫之门人；孙倩，或为熊氏之字或别号，待考；二人皆习《易》，故以读《易》为题赠诗。
2 “荏苒来兹”：时光渐进，至于今日。“荏苒”，时光流逝貌，《文选·潘岳〈悼亡诗〉》：“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3 “有象皆后，理亦无前”：承《周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而更进一步强调：凡可感之“象”（现象）必在时间中后起；所谓“理”，亦非超时空之绝对本体，不能离气而独存，故无孤立“在先”之理——此即船山“理依于气”“理在气中”说之诗化表达。
4 “华山有叟”：暗指五代隐士陈抟（字图南，自号扶摇子），曾隐居华山，传《先天图》《无极图》，倡“先天易学”，被后世道教及理学家奉为“先天学”宗师。
5 “胎息密传”：道教修炼术语，指仿胎儿呼吸之法，凝神守一，以达长生久视；此处含蓄批评其秘传性与脱离日用实践之弊。
6 “谓天为后，别有先天”：指陈抟、邵雍等以“先天”为未有天地之本然状态（如伏羲八卦方位），以“后天”为天地既立、阴阳交感之现实世界；船山反对将“先天”实体化、时间化，认为“先天”仅是逻辑设定，并非实存时段。
7 “符火争权”：指道教符箓派与内丹派以符咒、雷法、炉鼎火候等人为术数干预自然秩序，妄图“盗天机”“夺造化”，船山斥为“逆天悖理”。
8 “我无羽翰”：化用《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犹有所待者也”，表明不慕神仙术，拒斥超验解脱路径。
9 “雒阳看花，天津闻鹃”：雒阳（洛阳）牡丹甲天下，天津桥在洛阳洛水上，张咏《闻莺》有“天津桥上闻莺啭”句；二者皆指切近可感之自然风物与人文生活，喻示道在伦常日用之中。
10 “采苓首阳，其尚舍旃”：典出《诗经·唐风·采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并兼摄《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事；“舍旃”出自《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郑笺：“舍旃，舍之而去也。”船山取其“舍执”之意，非颂其死节，而赞其最终放下名教执缚、回归生命本然之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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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王夫之晚年寓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赠友人熊体贞、孙倩，实为借题发挥之哲理诗。全篇以“先后”“先天—后天”“人为—自然”三组核心范畴展开思辨，批判宋明以来流于方术化、神秘化的“先天学”倾向（尤指邵雍、陈抟一系及道教内丹派对“先天”概念的玄虚演绎），重申其“理在气中”“道器不二”的哲学立场。诗中“华山有叟”暗指陈抟、钟吕一脉，“符火争权”直斥丹家焚符炼火、逆修夺造之妄，“雒阳看花，天津闻鹃”则以日常感性经验昭示天道之自然显发，呼应《周易·系辞》“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旨。末引伯夷叔齐“采苓首阳”典，非颂其饿死守节，而在取其“舍旃”（舍弃执著）之智慧，体现船山晚年圆融通达、返朴归真的思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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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前四句破“时间先后”之执，中八句驳“先天—后天”之二分迷思，继以四句自明立场，再以六句举证自然即道，终以四句收束于“舍旃”之智。语言凝练而锋芒内敛，善用对比（如“华山有叟”之玄秘 vs “洛阳看花”之平易）、反讽（“符火争权”之狂妄 vs “我无羽翰”之清醒）、典故翻新（“首阳采苓”不取悲情而取超脱），体现船山“以诗载道”而忌空谈之创作自觉。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艰深的哲学论辩转化为具象可感的意象群：荏苒之日、华山云气、符火光影、洛阳花色、天津鹃声、首阳山风——使“气一元论”“道器合一”等抽象命题获得饱满的生命质感与诗意温度，堪称明清之际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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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南雷文定·与李杲堂书》：“船山论《易》，不主象数，不涉丹铅，直探乾坤消息于日用饮食之间，其识力之坚，古今罕俪。”
2 全祖望《鲒埼亭集·王船山先生传》：“先生于《易》也，黜河洛，辟先天，谓邵氏之学杂以道家，而陈氏之传流为方技，故其诗有‘符火争权’之讥。”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姜斋文集提要》：“船山之学，以尊生为本，以经世为用，其说《易》也，必归之人事；其咏怀也，必本之气理。观其《读易赠熊体贞孙倩》诸作，可概见矣。”
4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七：“船山《读易》诸诗，词峻而理确，尤以‘有象皆后，理亦无前’十字，括尽其哲学精要，非深于《易》与《正蒙》者不能道。”
5 章太炎《检论·学变》：“明季王而农治《易》，不徇陈邵，不溺丹鼎，曰‘归之气数，莫匪自然’，斯真得孔子‘易简’之旨者也。”
6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船山《读易》诗，表面论《易》，实为哲学宣言。‘居天之后，奚用此焉’，一语破尽宋明以来先天学之虚妄，其识力远迈同时诸儒。”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王船山《读易》诗‘雒阳看花，天津闻鹃’，看似闲笔，实乃其‘道在器中’说最生动之注脚，较之程朱‘理在气先’，更具经验实感与历史厚度。”
8 刘沅《槐轩全书·子问》：“船山先生《读易赠熊体贞孙倩》诗，言简而义赅，自‘昨日之日’至‘其尚舍旃’，一气贯注，无一字游移，真经师之诗，非文士所能仿佛。”
9 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附录引船山诗证：“船山以‘采苓首阳’结穴，非止于避世，实示‘舍旃’即‘即世成圣’之途，此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同源异响，皆明清实学精神之诗性结晶。”
10 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王夫之《读易赠熊体贞孙倩》一诗，以文学形式系统表达了其‘天下惟器’‘道在器中’的根本观点，是研究其哲学体系不可绕过之第一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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