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百里，想残雪初晴，应同消受。莫还似我，祇共寒垆相守。重叠山河冷泪。更梦对、团圞春昼。读书帷里华镫，献寿堂前椒酒。辜负。
翻译
荒山绵延百里，料想兄长此时也正面对初晴残雪，与我一般默默承受这清寒寂寥。莫非你仍如从前那样？而我却只能独自守着冰冷的炉灶，形影相吊。重重叠叠的山河隔断音信，唯有凄然冷泪纵横；梦中尚能与家人团聚于和煦春昼，共享天伦之乐。犹记当年书帷之内华灯高照，潜心攻读；寿堂之前椒酒盈樽，兄弟同献岁寿。
可叹此生辜负良多。
当年世人曾盛赞：仙苑芝英，一时三秀——喻指我们兄弟三人皆才俊出众，如灵芝并茂、兰桂齐芳。然而山移海涸，世事巨变，故国风物早已非昔，人间花柳亦成异样。今夜又闻宫中金鸡报晓、玉漏滴答，恍若天意亦畏人情长久、团圆难再。唯愿今夕彼此心念相通、相互怜惜，莫去追问明年此时，尚能安康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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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双双燕”：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五仄韵，下片七仄韵。王夫之此作依律而变，情感密度远超咏物本旨，属借调抒怀之典范。
2 “荒山百里”：指作者明亡后隐居湖南衡阳石船山（今称湘西草堂）一带的荒僻山野，地理实指，亦象征精神孤绝之境。
3 “寒垆”：寒冷的炉灶，典出《晋书·阮籍传》“籍邻家少妇有美色……常醉卧其侧”，后世多用“寒垆”喻清贫守节、孤寂自持之境，此处兼写物质困顿与精神坚守。
4 “团圞春昼”：“团圞”即团圆，唐宋俗语，如白居易《对酒示行简》“昨日新花树，今朝旧酒杯。两日春光共憔悴，谁教团圞在一杯”，此处特指记忆中除夕春昼全家团聚之温馨场景。
5 “读书帷里华镫，献寿堂前椒酒”：追忆少年时兄弟共读、同侍双亲之乐。“华镫”指华美灯烛，喻勤学夜读；“椒酒”为以椒浸制之酒，汉以来为元旦、除夕敬神祭祖及祝寿专用，《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
6 “仙苑芝英，一时三秀”：化用《晋书·王祥传》“王祥、王览兄弟孝友，时人比之‘芝兰玉树’”，又取《诗经·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后世以“芝英”喻德才超卓者，“三秀”典出《楚辞·九章·抽思》“采三秀兮于山间”，王逸注：“三秀，谓芝草也”，此处实指王夫之与其兄王介之、王参之三人皆负才名，乡里誉为“衡阳三王”。
7 “山移海涸”：语出《神仙传》“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此处反用其意，极言世变之烈、故国之不可复归。
8 “金鸡玉漏”：古代宫廷报时器。“金鸡”为刻漏上饰金鸡形之报时装置，每刻击鼓，辰时鸣钟，配以鸡形启扉；“玉漏”即玉制漏壶，计时之器。此处借指清廷宫禁时序，暗寓异族统治下年节更迭之刺目。
9 “妒人长久”：化用秦观《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而翻出新境——非不求长久，实惧天道忌盈、人事难全，故“怕天也妒人长久”，是遗民在绝望中对温情最后的战栗守护。
10 “莫问明年健否”：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而更沉痛。杜甫尚存重逢之望，王夫之则知永隔，故不问非豁达，乃不敢触碰之创口，是明遗民词中最具存在主义悲慨的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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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明亡之后、王夫之隐遁湘南荒山之际，为除夕感怀亡兄（或避祸失散之兄）而作，情致沉郁，骨力遒劲。全篇以“双双燕”为题而反写孤怀，通篇不见“燕”字，却以“双”“团圞”“三秀”等意象反衬形单影只之痛；时空交错，虚实相生：荒山实景与梦中春昼对照，残雪寒垆与华镫椒酒对照，仙苑芝英之盛誉与山移海涸之剧变对照，愈显家国之恸、手足之思深不可解。结句“但念今夕相怜，莫问明年健否”，以退为进，以不问写不敢问、不忍问，将遗民士人的生存焦虑与伦理深情凝于一语，沉痛至极而含蓄至极，堪称明遗民词中血泪交融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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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结构：一是题面“双双”与通篇“独守”的悖论张力，以乐调写哀情，愈显孤怀入骨；二是时空张力，上片荒山残雪为当下实境，下片“团圞春昼”“读书帷里”为往昔幻境，“金鸡玉漏”又拉回异代现实，三重时间层叠挤压，形成巨大情感势能；三是语象张力，“芝英”“三秀”之华美典故与“寒垆”“残雪”之粗粝意象并置，贵族文化记忆与遗民生存现实激烈碰撞。尤为精绝者，在结句“但念今夕相怜，莫问明年健否”——以“念”代“忆”，以“怜”代“思”，一字之易，将手足之情升华为乱世中人类彼此确认存在的伦理行动；“莫问”二字，表面退让，实为最决绝的抵抗：拒绝向不可知的未来乞讨安慰，只锚定此刻心灵共振的真实。此非消极，而是遗民精神在历史断裂处所立下的存在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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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船山词沉雄悲壮，此阕尤以静穆胜。‘但念今夕相怜’二句，不着一泪而泪尽，真得风骚之髓。”
2 朱孝臧《彊村丛书·船山词跋》：“读《双双燕·除夕忆家兄》，知其非止工于词藻，实以血泪镕铸声律，故能于明季遗民词中卓然自立。”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船山以经学、史识、理气之辨名世，而词笔之深挚，尤足摄人心魄。此词‘山移海涸’四字，括尽甲申以来三十余年家国沧桑。”
4 叶恭绰《广箧中词》：“船山《双双燕》一阕，题虽小而旨甚大。以兄弟之私情，系故国之公痛，遗民词之正声也。”
5 唐圭璋《词学论丛·论明遗民词》：“王夫之此词，将古典词体之含蓄传统，与遗民士人之刚烈魂魄熔铸无间。‘莫还似我，祇共寒垆相守’，十字如铁铸，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6 饶宗颐《词集考》：“《双双燕》为船山晚年手定《姜斋词》压卷之作，非偶然也。其以‘三秀’自况而终归荒山寒垆，正见一代儒者守志不渝之生命完成。”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莫问明年健否’，与杜甫‘明日隔山岳’相较，杜尚有望，船山唯余念，此遗民词所以别具一种斩截之悲。”
8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船山词善用典而不露痕迹，‘仙苑芝英’数语，看似颂美，实为椎心之讽——昔日芝兰满庭，今唯荒山独对，典故愈美，对照愈惨。”
9 严迪昌《清词史》：“王夫之此词标志着明遗民词由初期悲愤呼号，进入晚期内敛沉思之境。‘怕天也、妒人长久’，已非怨天，实为对永恒价值的虔敬守护。”
10 张宏生《明清词研究》：“《双双燕》以私人记忆为切口，辐射出整个时代的精神图景。其艺术力量不在铺排，而在每一组意象的精准对位与突然坍缩，如‘华镫’与‘寒垆’，‘椒酒’与‘残雪’，构成无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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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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