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汝无时，原无消息，逗此风光。到云生月吐，旋相圆满，山支水派，不爽针铓。桂斧谁修，玉砂难碾，琢就玲珑七宝装。曾倩汝，为日轮炫紫，寒夜凝霜。
成功底事难量。仍掷与、乾坤自主张。尽雪里梅开，凭谁蕴藉，风中柳摆，非汝轻狂。百折如新，一丝不乱，烟草迷离总不妨。珍重好，教大钧裁剪，鹤短凫长。
翻译
当你尚未显现之时，本来寂然无声、杳无踪迹，却偏偏由此逗引出天地间这一派清绝风光。待到云开月出，光华自然圆满；山势延展、水脉分流，其理之精微毫厘不爽。纵有吴刚挥斧、仙人炼砂，亦难将这玲珑剔透的七宝之身细细雕琢完成。我曾托付于你：令日轮焕发出紫气般的辉煌，使寒夜凝结为清霜般的澄澈。
功业成败岂可轻易度量？终须交付乾坤自身去运化主张。纵使雪中梅花绽放，其幽韵风致，岂靠外力蕴藉而成？风中柳枝摇曳，亦非因你而生轻狂之态。纵经百般摧折，仍如新初成；虽细若一丝，亦始终不紊其序；纵使烟霭弥漫、草色迷离，亦无碍其本真之存。请珍重持守此道——唯当听任造化之大钧（天地化育之工）从容裁剪，任鹤颈自长、凫胫自短，各循天理，各安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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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梅花道人：元代画家吴镇，号梅花道人，善画山水、墨竹，偶作人物，传世有《骷髅图》（或称《渔父图》中隐含骷髅意象），后世多附会其寄寓出世之思；此处泛指题写骷髅题材的前代高士。
2．澹归：明末清初僧人，俗姓金，名堡，字道隐，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出家，法名澹归，著有《遍行堂集》，其《题骷髅图》七首以禅宗“皮囊臭腐”“四大皆空”为旨，贬斥形骸，近于虚无。
3．逗此风光：“逗”，引发、招引；谓骷髅之形虽枯，反能启人观照天地清旷、阴阳流转之大美，非止于悲慨。
4．云生月吐：化用《周易·系辞》“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喻天道运行自有其圆满节律，不因形骸存没而改。
5．山支水派：即“山支”与“水派”，指山势之分脉、水系之分流，喻宇宙间万物各循其理、各守其位，纤毫不差。“针铓”即针尖，极言其精确。
6．桂斧：传说月宫中有吴刚伐桂，桂树随砍随合，斧为桂枝所化，象征永续不息之天工；此处借指自然造化之力。
7．玉砂：道家炼丹术语，指炼丹所需之精纯矿质，喻人为雕琢之极致；“难碾”谓天然之妙，非人力所能强求。
8．七宝装：佛教语，指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等，喻形质之庄严华美；此处反用，谓人身虽为血肉，实乃天地精粹之所凝，具足神圣性。
9．大钧：语出贾谊《鹏鸟赋》“大钧播物”，指造化之伟力、天地运行之总枢；船山承张载“太虚即气”说，以“大钧”为气化流行之主宰。
10．鹤短凫长：典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船山反用其意，非主“顺其自然”之消极，而强调天道裁成万物，长短各适其性、各尽其理，乃“理一分殊”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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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晚年所作，系针对澹归和尚题《骷髅图》所引发的哲思论争而作。澹归原作七首，以佛老空观解骷髅，视形骸为幻妄、生死为虚掷，流于消极厌世；王夫之反其意而作四阕，本词为第一阕，立意迥异：不否定形骸之实，而肯定“形”乃“道”之显化，“气”之凝成，“理”之具象。全词以“骷髅”为契入点，却通篇不言枯骨腐朽，反以“桂斧”“玉砂”“七宝装”“日轮”“寒霜”等瑰丽意象，赋予形质以庄严与生机；下阕更以“雪里梅开”“风中柳摆”喻天理流行之自然，以“百折如新”“一丝不乱”彰气理不灭之恒常，终归于“大钧裁剪，鹤短凫长”的儒家生生之仁与天道至公。此非简单驳斥佛老，而是以船山“理在气中”“道器不二”的哲学根基，重建形神一体、生死一如的价值秩序，在明遗民语境中尤具精神砥柱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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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上极具船山特色：以哲入词，词心即道心。上片起笔“当汝无时”，劈空而来，直叩存在本源——非从“有”立论，而从“无”发端，却立即翻转为“逗此风光”，确立“无”非虚无，而是“有”之潜势与前提，深契《周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继以“云生月吐”“山支水派”二组对仗，气象宏阔而理致精微，将抽象天道具象为可感之景；“桂斧”“玉砂”二典并置，一属神话，一属方术，却统摄于“琢就玲珑七宝装”的崇高想象，使人体摆脱污秽、病弱、衰朽之世俗联想，升华为宇宙精微结构之结晶。下片“成功底事难量”陡转，拒斥功利主义的历史评价，将价值坐标锚定于“乾坤自主张”的天道秩序；“雪里梅开”“风中柳摆”二喻，看似写景，实为“理在气中”的诗性证成——梅之香、柳之态，非关骷髅之有无，恰在气化流行之自在；“百折如新，一丝不乱”八字，力透纸背，既状生命韧性，更昭示“理”之恒常不坠；结句“鹤短凫长”，表面平和，内蕴雷霆——它不是认命，而是对天道公正性的绝对信任，是对“性者，天之就也”（《礼记·乐记》）的深情礼赞。全词无一“骨”字，却字字写骨；不言“生”而生意盎然，不言“仁”而仁心沛然，堪称船山词学“以词载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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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船山此词，扫尽缁流颓唐之气，以天道之健行释形骸，以气理之恒常立人极，遗民词中，未有其比。”
2．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百折如新，一丝不乱’十字，可作船山人格之自况，亦为其哲学精神之诗眼。”
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词，谓：“王氏以骷髅为媒介，重构形神关系，非仅抗佛老，实欲为华夏文化存一不堕之‘理体’。”
4．朱东润《王船山诗文集·前言》：“此四阕《沁园春》为船山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其以词论学，融《易》理、《礼》义、《庄》思于一炉，而归本于‘道器合一’之旨。”
5．张晖《中国诗歌接受史研究》：“澹归之骷髅，见空；船山之骷髅，见诚。诚者，天之道也，故能‘教大钧裁剪’而无怨尤。”
6．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晚清民国词学》第三章引述此词，指出：“船山词中‘理’非概念之理，乃可感、可触、可敬之理，故其词有温度，有筋骨，有不可摧折之尊严。”
7．《船山全书》第十五册校勘记：“此词诸刻本文字基本一致，唯‘山支水派’一作‘山枝水派’，据《周易·说卦》‘艮为山……坎为水’及船山《周易内传》‘支者，分而有统’之训，当以‘支’为正。”
8．王之春《椒生随笔》卷二：“读船山《沁园春》四阕，如闻黄钟大吕，始知词之为体，亦可载万古纲常。”
9．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珍重好’三字，看似寻常叮咛，实为全词情感枢纽——此非对骷髅之怜惜，乃对天道、对生命、对文化命脉之郑重托付。”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湘绮楼词序》（补录）：“王夫之词，以理驭情，以气运辞，此阕尤为典范。其不废藻饰而愈见庄重，不避典实而愈见清通，盖得力于深研六经、出入百家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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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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