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十首

1 巫山：长江三峡段名山，在今重庆巫山县东，古称“巴东山”，常与云雨神话相系，此处反用其高渺意象，强调其实际高度不及瞿塘。

2 瞿塘：即瞿塘峡，三峡最西一峡，两岸峭壁如削，江流湍急，素称“夔门天下雄”，地理上确高于巫山主峰（巫山最高峰乌云顶海拔2400余米，但瞿塘峡口赤甲、白盐二山临江拔起，相对高差逾千米，视觉压迫感更强）。

3 铁错：即铁锚，古代舟船系泊用具，“错”通“厝”，安置之意，亦或指铁制锚碇。

4 火杖：以松脂等易燃物浸制的火把，夜间行路或守夜所用；“杖”字双关，既指支撑之具，亦暗喻精神依凭。

5 妾意似水：化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及汉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之誓水意象。

6 水滴冻：非寻常结冰，而强调水在滴落过程中即凝为冰，状情之至寒至坚，凝滞不可转圜。

7 郎心如月：承袭古典“月喻君子”传统（如《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然下句陡转。

8 月生毛：民间气象谚语，指月亮边缘出现毛茸状光晕，预兆风雨将至；《田家五行》《清嘉录》等皆载“月生毛，大水滔”；亦暗用《淮南子·天文训》“月者，阴之精也，其形虚，其质柔”，“生毛”即阴气壅塞、清辉失明之象。

9 竹枝词：本为巴渝一带民歌，刘禹锡贬朗州时采风创格，七言四句，多用比兴、谐音、双关，语言俚而意深。王夫之此组十首，全作于明亡后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期，托儿女之辞，寄故国之恸。

10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明末清初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明亡后举兵抗清失败，终身不仕清朝，隐居著述。《竹枝词十首》收入《姜斋诗编年稿》卷六，作于康熙初年。

以上为【竹枝词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竹枝词十首》之一，借巴渝民歌体写深挚而痛切的闺怨，实则寄托故国之思与孤忠之志。前两句以地理险要起兴，暗喻世局危殆、倚恃难凭；后两句以“水滴冻”“月生毛”的悖理奇喻，极写情之坚贞与心之幻灭的尖锐对立。“水滴冻”非言情冷，而显其凝滞不流、至寒成固之执著；“月生毛”化用俗谚“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又暗含“月有阴晴圆缺”之变，更取民间“月生毛，大水滔”之谣谶，暗示天时失序、纲常倾颓。全篇语浅情深，以俚入雅，于竹枝本色中见哲思筋骨，是遗民诗人以儿女语写家国恨的典范。

以上为【竹枝词十首】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民歌之轻灵外衣包裹遗民之沉痛内核。首句“巫山不高瞿塘高”，劈空而起，颠覆习见——世人皆道巫山云雨高唐神女，岂知真正险绝者乃瞿塘之“夔门”？此非地理考辨，而是价值重估：昔日所仰慕之虚幻理想（巫山云雨喻明朝正统、文化华章），终不敌眼前崩塌之现实危局（瞿塘之高峻象征清军铁蹄下的山河倾覆）。次句“铁错不牢火杖牢”，更以器物之信否喻人间依凭之真伪：铁锚沉水而易锈蚀，反不如手中一炬火杖，虽微弱却可持、可照、可暖，暗指士人节操不在庙堂冠冕，而在孤灯下秉笔直书、寒夜中守志不移。后两句对仗奇绝：“水滴冻”三字力透纸背——水本至柔，滴落本为流动之极，而“冻”使其凝定为锋利冰锥，是情之坚贞已臻惨烈；“月生毛”则以天象异变为心象投射，皎洁明月竟蒙翳如病目，非月之咎，实因观月者泪眼迷离、天地失序。两个悖论式意象并置，构成存在性撕裂：一方是主体意志的绝对持守（妾意），一方是客体世界的不可信赖（郎心），而“郎”在此早已超越情郎，成为故国、君恩、天命乃至宇宙秩序的代称。全诗无一哀字，而哀彻骨髓；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言志而志贯血脉，诚如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所评：“船山竹枝，以巴渝调写楚骚心，俚语皆成血泪。”

以上为【竹枝词十首】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姜斋诗集后》：“船山《竹枝》十章，托风土以寄故国之思，语近而旨远，味淡而情浓，非深于《风》《骚》者不能为。”

2 章太炎《检论·清儒》：“王而农诗，尤以《竹枝》为绝诣。‘妾意似水水滴冻’二语，可抵杜陵《秋兴》八首。”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船山此诗‘月生毛’之喻，非止言天象，实兼摄明祚将尽、星野失躔之象，与《读通鉴论》论‘五德终始’之说相表里。”

4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六：“《竹枝》诸作，虽效禹锡，而沉郁过之。盖刘尚得徜徉于宦游，船山则栖迟于岩穴，故其声愈下而思愈深。”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沅湘耆旧集》：“王船山《竹枝词》，乡人至今能歌之，然莫晓其深意，唯识者知其字字皆血泪所凝。”

6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船山‘水滴冻’‘月生毛’，以生理之不可能写心理之不可解，开晚清黄遵宪‘我手写我口’之先声，而意境幽邃过之。”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此诗，表面闺情，内蕴孤忠。‘火杖牢’三字，足为遗民立心之证。”

8 严迪昌《清诗史》：“王夫之《竹枝词》将民歌的鲜活节奏与哲人的冷峻思辨熔铸一体，‘郎心如月月生毛’一句，以天象之讹写人伦之变，堪称清初诗歌中最具现代性悖论意识的句子。”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船山《姜斋诗编年稿》，当知其《竹枝》十首，非游戏笔墨，乃晚年精思所萃，与《读通鉴论》《宋论》同为血性文字。”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姜斋文集》：“夫之诗……《竹枝》诸篇，杂以方言，托于风土，而忧思深远，有《离骚》之遗意。”

以上为【竹枝词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