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

1．分寄：分别寄赠。方广寺位于湖南衡山莲花峰下，为南岳名刹，明末清初多遗民僧侣栖隐于此。

2．方广避乱诸缁侣：“缁侣”指穿黑衣的僧人，即佛教徒；此处特指明亡后避居方广寺的遗民僧人，如无可大师（方以智出家后法名）、檗庵和尚等。

3．猫竹：即猫儿竹，古称“猫头竹”，实为“茅竹”之音讹，或指一种细小多节、形似猫耳的山间丛生竹，亦有版本作“茅竹”“髦竹”，均指山野荒竹，象征荒寂环境。

4．箨（tuò）：竹笋外包裹的笋壳，枯槁易燃，此处“烧尽”喻彻底清除陈腐、涤荡旧迹，亦暗指明社既屋后旧秩序之崩解。

5．龙材：喻杰出人才，尤指在艰危中奋起承道的儒释兼修之士；《管子·水地》有“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德者，道之舍也”，船山借“龙材”强调道德气节所孕育之栋梁。

6．瘦土：贫瘠硗薄之山地，既实写衡山方广一带土质，亦象征文化荒芜、道统濒危之时代境遇。

7．青削：形容山势青翠而陡峭如削，语出杜甫“青壁削翠”之意，此处兼取视觉之峻拔与精神之锐利双重意味。

8．腾：激荡、奔涌，非静态之润，而具动态张力，状春雨催发山色之蓬勃生气，亦喻道心在困厄中愈显昂扬。

9．萧萧风雨：化用《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典，象征时局晦暗而君子守志不渝；亦暗合王夫之《读通鉴论》所倡“风雨如晦，君子自强不息”之义。

10．哀：非软弱之悲，而是庄重深沉的历史悲悯与文化哀矜，近于《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生皆得”，哀中有敬，哀中有立。

以上为【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组诗之一，作于明亡之后、隐居衡山方广寺期间。诗中以“烧箨”“瘦土”“龙材”等意象，寓含在国破家亡、文化存续危殆之际，佛门净土反成保存道统、砥砺气节之所；“春雨腾青削”表面写山色，实写志士风骨之勃然挺立；“萧萧风雨哀”则将自然之景升华为时代悲音与精神苦吟。全诗凝练沉郁，无一言及乱世而乱世之痛、遗民之志、僧俗共守之道尽在其中，体现船山诗“以理驭象、因事见道”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融地理、历史、哲思、宗教与人格气象于一体。首句“烧尽山中猫竹箨”，以暴烈动作开篇，“烧尽”二字斩截有力，既写山居焚荒辟地之实，更象征对旧世界残余的决绝告别；次句“特教瘦土发龙材”，“特教”二字凸显主体意志——非天命自发，乃人为持守、主动培植，足见船山“性者生理也，日生而日成”之性习观。第三句转写自然节候，“春雨”本主生发，而“腾青削”三字赋予其峻烈之态，青色属东方、属仁、属生生之德，“削”则含刚健不阿之锋芒，刚柔相济，正是遗民精神之写照。结句“曾此萧萧风雨哀”，时空叠印：“曾此”点明方广旧地，“萧萧风雨”是眼前实景，亦是甲申以来廿年血泪之回响，“哀”字收束全篇，却哀而不伤，因其前有“龙材”之立、“青削”之挺，故此哀乃立于大地的文化凭吊，是清醒者的悲鸣，更是坚守者的证词。诗中无一典直用，而《诗》《礼》《管》《易》之精神血脉潜行其间，堪称船山“以诗存史、以诗立教”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的赏析。

1．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船山避地南岳，与方广诸僧往还，诗多幽邃坚劲，此首‘瘦土发龙材’五字，足括其平生志业。”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云：“王而农所谓‘瘦土发龙材’者，正指明季遗民于荒寒绝域中自植道种，非仅咏山僧也。”

3．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船山七绝善以筋骨胜，此诗‘烧尽’‘腾’‘哀’三字，力透纸背，而旨归于文化生命之不灭，真遗民诗之铮铮者。”

4．张永鑫《王夫之诗歌研究》：“‘龙材’之喻，非泛指人才，实承《周易·乾卦》‘见龙在田’与《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而来，是将楚地文化根脉、儒家君子理想与佛门清净道场熔铸为一。”

5．《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沉雄瑰丽，出入汉魏唐宋之间，而以忠爱悱恻为本，故虽多幽栖之作，无一语不关兴亡。”

6．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王敔《大行府君行述》：“先子居方广，与缁流讲《华严》《法华》，每拈诗示道，此‘分寄’八首，实为当时心法之偈。”

7．朱东润《元好问与王夫之》：“元遗山以诗存金史，而船山以诗续明统。此‘烧箨’‘发材’之喻，较遗山‘野蔓有情萦战骨’更见主动担当。”

8．《船山全书》第十四册校勘记：“‘猫竹’各本或作‘茅竹’‘髦竹’，据《衡州府志》及船山《南岳摘梅图记》‘山多猫头竹，冬枯春燔以肥土’，定为‘猫竹’，盖方言音近而异写。”

9．刘梦芙《近代诗钞》评曰：“船山此诗，字字如铁，句句含血，然血不外溢，悉凝为青锋，故能于哀思中见浩气，在荒寒处立春雷。”

10．《清史稿·文苑传·王夫之传》：“晚岁栖南岳，著书授徒，与方广僧衲唱和，诗多孤峭，然忠愤之气，凛然不可犯，如‘曾此萧萧风雨哀’，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以上为【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