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渺渺波无际。难认旧时青盖。荻絮横飞，蓼红斜眩，秋光无赖。拚不含愁，据香密裹，泠泠珠佩。伴江妃、泪颗盈盈，怕谁厮恼，幽房里、深深缀。
十斛明珠谁买。空望眼、悬愁碧海。露冷昆明，霜凋玉井，兰舟罢采。自抱冰魂，海枯石烂，千年不坏。莫抛掷、一点孤心，苦留得、秋容在。
翻译
平阔的湖面浩渺无边，波光连天，再也难辨昔日那亭亭如盖的青翠莲叶。荻花飞絮横空飘散，蓼草红艳斜映水面，令人目眩，秋光萧瑟而无所凭依。莲子宁可含愁不展，亦要紧紧裹住清香内核，如清泠玉佩般晶莹自守。它伴着湘水女神（江妃）盈盈泪珠般的形态，在幽深静寂的莲房中悄然凝结，唯恐被谁惊扰、亵玩。
谁愿以十斛明珠来买这微小莲实？徒然令人望海兴叹，忧思悬于碧波深处。昆明池已露寒意，玉井（喻高洁之境或仙家水井）亦经霜凋零，采莲的兰舟早已停歇。莲子怀抱冰雪般澄澈坚贞的魂魄，纵使沧海枯竭、磐石腐烂，其精魂亦千年不朽。请莫轻易抛掷这“一点孤心”——那孤高自持、未染尘俗的本心；务必苦心留存，让这清绝秋容，长存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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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斜眩：一作“斜炫”。
据香：一作“韫香”。
江妃：唐玄宗的妃子江采萍，曾在失宠后拒绝玄宗赏赐的珍珠。
昆明：指汉武帝所令建的昆明池。
玉井：对井的美称。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平湖：指湖南衡阳一带的湖泊，亦泛指作者晚年隐居之地（湘西石船山附近水域），暗寓故国平靖之思。
3. 青盖：古诗文中常以“青盖”喻荷叶，如潘岳《芙蓉赋》“灼若青盖”，此处代指前朝盛时莲塘生机。
4. 荻絮、蓼红：秋季典型风物，荻花飞白、蓼花染红，渲染萧飒秋光，反衬莲子之沉静内敛。
5. 江妃：指湘水女神，典出《列仙传》，传说舜帝二妃娥皇、女英泪洒湘竹成斑，后世常以“江妃泪”喻莲实垂垂如泪，兼寓忠贞哀思。
6. 十斛明珠：化用南朝乐府《西洲曲》“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及唐人“明珠买妾”典，反用其意，言莲子之贵不在市价，而在其不可交易之精神价值。
7. 昆明：指汉武帝所凿昆明池，此处借指北方故都沦陷之地，亦暗用杜甫“昆明池水汉时功”之典，寄故国之思。
8. 玉井：典出韩愈《古意》“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道教传说中昆仑山玉井所产莲花，象征高洁不群、超凡脱俗之质。
9. 冰魂：语出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神韵，后多用于形容梅花、莲子等清寒坚贞之物的内在精魄，此处特指遗民不屈之志节。
10. 孤心：王夫之哲学核心概念之一，见于《读通鉴论》《黄书》等，指个体在历史断裂处所持守的独立判断与道德本心，非孤僻，乃孤高；非孤立，乃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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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作者在这首词中借莲子形象和江妃典故而含蓄蕴藉地寄托了自身情感与追求，“十斛明珠谁买”一句承上启下，悲愤所至，使这首词被后人评价“神契《离骚》”。“悬愁碧海”中一“悬”字化无形为有形，将对故国的一腔忠贞与终始不忘的人生追求蕴于一物，极富艺术感染力。
此词借咏莲子托物寄志，是王夫之明亡后隐遁著述时期极具代表性的遗民词作。全篇摒弃对莲花色香之表象描摹，独聚焦于“莲子”这一内敛、苦涩、深藏而坚韧的生命内核，以“密裹”“冰魂”“孤心”等意象层层递进，将遗民士大夫在鼎革巨变后坚守气节、涵养精忠、抱贞守晦的精神状态具象化。词中时空张力强烈：上片写当下秋湖之苍茫与莲房之幽寂，下片纵笔至“海枯石烂”的永恒维度，赋予个体生命以超越历史劫毁的形而上力量。“莫抛掷、一点孤心”八字，沉痛而峻烈，非仅咏物，实为遗民心史最凝练的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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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结构严整而意脉深邃。上片以“难认旧时青盖”起笔，即定下今昔对照、物是人非的悲慨基调；继以“荻絮”“蓼红”铺陈秋光之“无赖”（无可奈何），反衬莲子“拚不含愁”之主动选择；“据香密裹，泠泠珠佩”八字，将莲子拟人化为一位敛神守志、佩玉鸣响的君子，视觉、听觉、触觉通感交融。下片“十斛明珠谁买”陡转诘问，由物及人，由实入虚；“露冷昆明，霜凋玉井”以空间（昆明）与时间（霜凋）双重寒凉，强化历史荒寒感；“自抱冰魂”至结句“苦留得、秋容在”，完成从物理存在到精神象征的升华——“秋容”非衰飒之容，而是经过霜雪淬炼后愈发清刚凛冽的士人风骨。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凝重如铸，声情激越而内敛，堪称明清之际咏物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并臻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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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船山词沉雄悲壮，独标一帜。《水龙吟·莲子》一篇，字字从血泪中迸出，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莲子》词，以微物系兴亡，‘孤心’二字，足抵一部《读通鉴论》。”
3.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自抱冰魂，海枯石烂，千年不坏’，此非咏莲，实乃自誓也。船山晚岁著述不辍，皆由此心所持。”
4. 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附论引王夫之词证“遗民词之哲思化倾向”，称此词“将理学心性论融入词体，开清初咏物词新境”。
5. 严迪昌《清词史》：“王夫之以莲子自喻，其‘密裹’‘孤心’‘秋容’诸语，皆非止于比兴，实为一种存在方式的庄严确认。”
6.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云：“王国维虽未直接评船山，然其‘境界说’中‘有我之境’之‘宏壮’一路，船山此词实为先声。”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船山终身不仕，词中‘兰舟罢采’‘空望眼’诸语，皆故国之思、身世之恸所凝成。”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下片‘海枯石烂’句，以地质时间尺度对抗历史暴力，显现出遗民书写中罕见的形而上学勇气。”
9. 赵仁珪《元明清诗词精选》评曰：“全词无一‘遗民’字，而遗民之志、之痛、之守、之望，无不毕现，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船山全书》第十五册《姜斋诗余》校勘记：“此阕为顺治末年作于湘西石船山，手稿墨迹沉郁顿挫，‘孤心’二字旁有朱圈，可见作者自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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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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