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翻译
万事纷繁，催人早生华发。论及龚胜（龚生），年未及寿即遭迫害而死，然其高洁之名终不可磨灭。我身患沉疴，医药已难救治，唯余胸中耿耿不灭之热血。愿将此血洒向西风萧瑟、残月清寒之地。剖开胸膛，取出心肝掷于地上，试问华佗再生，可解我肠中千重郁结？追思往昔遗恨，倍觉悲咽难禁。
故友志节慷慨，多具奇伟气节。反观自己，当年却因沉吟犹豫，苟全性命于乱世草莽之间，偷生至今。昔日曾以艾草炙眉、以瓜蒂喷鼻自罚自警（喻悔恨自责），而今病势深重，更难断然决绝赴义。长年积苦，层层叠叠，愈演愈烈。弃却妻儿如脱去草鞋般决绝，谈何容易；至于功名利禄，竟一钱不值，又何须多言！人世间种种事功与节操，究竟有几件真正完满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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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龚生：指西汉儒生龚胜，字君宾，楚人。王莽篡汉后屡征不就，后强征为太子师友，胜称病不受，闭门绝食十四日而死，时年七十九。《汉书》称其“秉节高厉”，为后世忠节典范。
2. 华发：花白头发，喻年老或忧思早衰。
3. 耿耿：光明貌，引申为忠诚、炽热而不灭之心志。
4. 西风残月：化用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处取其凄清孤绝、生命将尽之境。
5. 华佗：东汉末名医，善外科，传说能开腹洗肠。此处反用其典，谓纵有神医，亦难解精神郁结。
6. 肠千结：语出《文选》古诗“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后多喻郁结难舒之深愁。
7. 奇节：卓异刚烈之节操，特指明末殉国诸臣如史可法、黄道周等。
8. 草间偷活：语出《左传·哀公元年》“在草间”，又暗用陶渊明《咏贫士》“岂不知其危，但恐负所托”，指乱世中苟且偷生、未能殉节之愧。
9. 艾炙眉头瓜喷鼻：汉代方士自责悔过之法。《汉书·艺文志》载“灸眉”可醒神除昏，《本草纲目》引《肘后方》谓瓜蒂散吹鼻可令人涕泪交下、吐尽陈腐。此处喻作者多年来自我惩戒、痛切反省。
10. 脱屣妻孥：典出《汉书·郊祀志》“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屣即草鞋。后世用以形容舍弃亲眷如弃敝履之决绝，此处反用，言自己连此等决绝亦不能为，更见愧怍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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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吴伟业晚年病重之际，是其生命行将终结前的精神自白与道德忏悔录。全篇以“病”为引，实则彻骨写“心病”——明亡后仕清之愧、出处失据之痛、气节亏欠之耻。词中借龚胜拒王莽征召、绝食而死之典自照，反衬己身“草间偷活”之惭；以“剖心置地”“洒血西风”的激烈意象，宣泄无法赎罪的焦灼；而“艾炙眉头瓜喷鼻”更以汉代方士自惩古法，坐实其多年精神自虐之实。通篇无一句闲笔，沉郁顿挫，血泪交迸，堪称明清易代之际士人心灵史上最惨烈的自我解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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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上以“病”起兴，层层递进至精神绝境：上片由外而内，从“万事催华发”的外感之衰，转入“胸中热血”的内在激荡，再以“剖心置地”之极端动作将情绪推至顶点；下片由人及己，先颂故人“慷慨奇节”作镜，反照自身“草间偷活”之卑微，继以“艾炙”“瓜喷”之旧事揭疮，终以“脱屣妻孥非易事”“一钱不值”作沉痛收束，完成对士大夫价值坐标的彻底坍塌式重审。艺术上大量运用典故而不着痕迹，龚胜、华佗、黄帝脱屣等典皆服务于主体情感逻辑；语言峻切如刀劈斧削，“洒向”“剖却”“问”“追”“倍”等动词与副词极具力度；音节上多用入声字（发、没、血、月、结、咽、节、活、决、叠、说、缺），短促顿挫，如泣如诉，与词人撕裂性心理高度契合。全词无一字言政，而家国之痛、出处之艰、生死之惑，尽在血泪斑斑的自我审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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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以《贺新郎·病中有感》为压卷。非惟才力雄健，实乃精魂所注，字字从肺腑中出，读之使人汗下。”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吴伟业：“其《贺新郎》一阕，沉痛呜咽，几于一字一泪，盖自悔失身，非独病中感怀也。”
3.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书梅村先生集后》：“梅村晚岁，每诵‘剖却心肝今置地’之句，辄掩卷泣下。其志可知，其痛可知。”
4. 谭献《箧中词》卷四：“‘艾炙眉头瓜喷鼻’，非身经者不能道。此种词，宋贤无此沉郁，元明无此真率。”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吴梅村《贺新郎》，以血泪写忠愤，以忏悔代悲歌，易代词心，至此而极。”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此词为明清之际士人精神困境之缩影，其自我解剖之深度与强度，在整个中国词史上罕有其匹。”
7.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梅村此词将‘出处’问题推向存在主义式的终极拷问——当气节成为不可让渡之绝对律令，而肉身与责任又构成真实牵绊时，‘一钱不值’的虚无感，正是历史夹缝中个体最真实的呻吟。”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评：“梅村词，哀感顽艳而能自拔于绮靡，至《病中有感》则纯乎风骨，无复脂粉矣。”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吴伟业词风由‘梅村体’叙事长调向生命哲思型短章的根本转向，是其词学思想成熟之界碑。”
10. 饶宗颐《词学理论综考》：“‘人世事，几完缺’一结，以大疑问作大收束，不作解答而万斛悲凉尽在其中，深得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之神髓，而沉痛尤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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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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