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诸台上春风，燕南魏北声名起。金戈铁马，神州沈陆，幅巾归里。种柳门前，艺瓜陂下，北窗烟雨。遇天涯、故旧贻书到，一鞭行李滹沱水。
挟瑟高堂赵女，问丛台、几人珠履。青史纷争，干戈谭笑，陈馀张耳。汉垒秦军，季龙宫苑，销沈何处。向孤城、但有寒鸦，落木暮天羁旅。
翻译
无诸台上的春风和煦，你的声名早已在燕南魏北传扬。曾挥戈跃马、驰骋疆场，而今神州陆沉、山河破碎，你却以幅巾布衣之态归隐故里。门前亲手栽种杨柳，田埂边躬耕种瓜，北窗之下烟雨迷蒙，悠然自适。忽有天涯故旧寄来书信相邀，你便策马扬鞭，轻装简从，渡过滹沱水，奔赴真定。
真定高堂之上，赵地美女手抱瑟琴侍奉；试问那丛台旧址，当年珠履满座的盛况，如今还有几人留存？青史所载的纷争往事，干戈杀伐在谈笑间已成云烟——陈馀与张耳的恩怨离合，亦不过历史一瞬。汉代营垒、秦时军阵、后赵石季龙所建宫苑，皆已湮灭无迹，杳不可寻。唯见孤城寂寂，寒鸦盘旋，落叶萧萧，暮色苍茫，你独对天地，作羁旅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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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无诸台：相传为西汉初闽越王无诸所筑，在今福建福州，此处泛指东南故地，代指孙浣心籍贯或早年活动区域，并非实指真定地理，乃起兴之笔，取其“台”之高远意象以衬声名。
2 燕南魏北：真定地处战国时燕国南部、魏国北部交界地带，汉属常山郡，唐以后为镇州、真定府，历来为河北重镇，地理上正当燕赵分野。
3 幅巾归里：以缣帛束发，为古代士人闲居常服，象征弃官隐退、不事华饰。此处指明亡后孙氏一度避世不出。
4 艺瓜陂下：化用东陵侯邵平秦亡后于长安东陵种瓜典故，喻遗民守节躬耕。陂，山坡、田畔。
5 滹沱水：发源于山西，流经真定（今河北正定）之重要河流，为真定标志性水系，点明目的地。
6 挟瑟高堂赵女：真定为古赵国腹地，赵地素以音乐著称，《汉书·地理志》载“赵、中山地薄人众……女子弹弦跕躧”，“挟瑟”即怀抱琴瑟，喻当地礼乐未衰、人文犹盛。
7 丛台：战国赵武灵王所建，故址在今河北邯郸（邻近真定），为赵国象征性建筑，词中借指真定一带的历史文化空间。“珠履”典出《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喻昔日宾客盈门、俊彦云集之盛况。
8 陈馀张耳：秦末赵地豪杰，初共扶赵歇为王，后反目成仇，陈馀杀张耳，终为韩信所灭。二人关系折射乱世忠义之辨与功业虚妄，吴氏借此暗喻明清易代之际士人出处进退之困局。
9 季龙宫苑：季龙即后赵皇帝石虎（字季龙），其都城襄国（今河北邢台）及陪都邺城（邻近真定）广建宫苑，穷奢极侈，终致速亡。此处以十六国暴政短祚，反衬历史兴亡之无情。
10 汉垒秦军：泛指真定一带自秦汉以来累代军事要冲所遗古战场遗迹，如汉代常山屯兵处、秦将王翦伐赵驻军地等，强化地域的历史纵深感与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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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送友人孙浣心赴真定（今河北正定）所作，表面为赠别，实则借古伤今、托意深微。上片写孙氏出处行藏：由早年英发（“金戈铁马”）到国变后归隐（“幅巾归里”），再至应召出山（“一鞭行李滹沱水”），脉络清晰而饱含沧桑。下片全以真定地理人文为背景，连用赵武灵王丛台、陈馀张耳反秦故事、汉垒秦军遗迹、后赵石虎宫苑等多重历史层积，极写兴废之感与时空之渺。结句“孤城”“寒鸦”“落木”“暮天”，纯以意象叠加，不着悲语而悲情彻骨，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亦具明遗民特有的家国痛感与历史倦怠。全篇典重沉郁，气格苍凉，在梅村词中属思想性与艺术性俱臻高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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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写当下送别（春风、行李、滹沱水），下片骤转千年历史（丛台、陈馀张耳、季龙宫苑），以“今”之轻简反衬“古”之沉重；二是身份张力——孙浣心兼具“金戈铁马”的前朝武臣、“幅巾归里”的遗民隐者、“一鞭行李”的新途行客三重身份，词中不直说而借意象自然叠印；三是声情张力——通篇不用直抒，而以“寒鸦”“落木”“孤城”“暮天”等冷色调意象群构建萧瑟意境，结句“羁旅”二字收束全篇，看似写行役，实为精神漂泊之总括。用典密集而不见堆垛，如“陈馀张耳”既切真定地域，又暗喻孙氏与作者同为明臣而际遇各异；“季龙宫苑”之奢暴与“北窗烟雨”之淡远形成尖锐对照，深化了对权力幻灭的哲思。章法上，上片叙事舒展，下片咏史凝重，结句以景结情，余味如磬，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遗韵，而又注入明遗民特有的沉痛筋骨，堪称梅村词中融史识、诗情、词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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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以《水龙吟·送孙浣心之真定》为最沉郁。通首不言送别之情，而故国之思、身世之感、历史之慨，三层交织，如千丝缠树，不可理析。”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汉垒秦军，季龙宫苑，销沈何处’，十四字囊括千年兵燹，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梅村以诗笔为词，此其证也。”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吴伟业词：“浣心一阕，以真定为眼，网罗赵魏故实，而归于‘孤城寒鸦’之象，所谓‘以无情写有情，愈见情之深切’者也。”
4 谭献《箧中词》卷三：“梅村此词，典重而不滞，苍凉而不激，置之竹垞、迦陵集中，可乱楮叶；然其骨中之痛，则二家所无。”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吴梅村词跋：“‘向孤城、但有寒鸦，落木暮天羁旅’，十字摄尽真定秋色，亦摄尽遗民心魂。读之如闻叹息，不待声出而气已咽。”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以地理为经纬，以史事为血脉，以身世为呼吸，真定一地，遂成明清易代之精神地标。”
7 刘毓崧《吴梅村先生年谱》引顾湄语：“浣心名珩，松江人，与先生同举崇祯辛未进士，明亡后屏居淀山湖，乙酉后始稍出。此词作于顺治十年癸巳，时浣心应真定道聘，梅村赋此以送，盖亦自写其出处之艰也。”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吴词多绮丽，独此篇纯用瘦硬语，如‘金戈铁马’‘汉垒秦军’，字字如铁画银钩，而‘北窗烟雨’‘寒鸦落木’又复水墨空濛，刚柔相济，词家能事毕矣。”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一日：“梅村此词，以真定为‘历史沉积岩’，层层剥示：战国赵、秦汉军、十六国、隋唐宋，直至明清，非止送友，实为华夏文明存续之悲歌。”
10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词钞序》：“吴祭酒词，惟送孙浣心一阕，不假藻饰，不事雕镂，而声情激越，思致沉博，论者以为梅村词之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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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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