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郊原，此少俊、风流如画。尽行乐、溪山佳处，舞亭歌榭。石子冈头闻奏伎，瓦宫阁外看盘马。问后生、领袖复谁人，如卿者。
翻译
绿草萋萋的郊野原上，这位青年才俊风度翩翩，宛如一幅清丽画卷。尽兴游赏于溪流山色之间，流连于舞亭歌榭之畔。在石子冈头，曾听乐伎奏演清音；于瓦宫阁外，又见骏马盘旋驰骋。试问当今年轻一代中，堪为群伦表率者，还有谁能比得上你这样的人物？
鸡笼山馆中雅集，青溪社里吟咏；西园设宴共饮，东堂张弓习射。你挥动松枝拂尘、执掌麈尾清谈，自然声名鹊起、身价日增。寻访赌墅旧迹，恰似当年王济（王武子）之豪情逸致；论书品画之精鉴，亦不逊于南朝萧思话之卓识高才。且听那清潭流水，亹亹不绝、清越激越，其气韵浩荡，直逼人而来，沛然充塞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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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总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尊称，此处指龚芝麓（龚鼎孳），清初重臣，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故称“总宪”。
2．余澹心：即余怀（1616—约1696），字澹心，福建莆田人，寓居南京，明遗民诗人、词人、戏曲家，著有《板桥杂记》《甲申集》等，以风流蕴藉、守节不仕著称。
3．石子冈：六朝时期建康（今南京）著名游览胜地，在今南京中华门外，为古送别、宴游之所，常入诗文。
4．瓦宫阁：即瓦官阁，东晋时建于建康瓦官寺内，为江南名刹高阁，梁代僧祐律师曾于此讲经，唐宋以来屡见题咏，象征文化高地。
5．鸡笼馆：疑指鸡笼山（今南京北极阁）附近文人雅集处，或为鸡笼山书院、鸡鸣寺旁文会场所之泛称，非确指某馆，乃借山名代指金陵士林中心。
6．青溪社：明末清初南京文人结社之一，以青溪（南京城内古水道）为名，成员多为遗民士子，重诗酒清谈、书画鉴赏，余怀为其中核心人物。
7．西园、东堂：均指南京士大夫园林雅集之地。“西园”或暗用曹魏“西园八达”典，喻文士集群；“东堂”典出《晋书·嵇绍传》“帝宴东堂”，后世多指朝廷或贵族文会之所，此处借指南京缙绅私第中的射礼、雅集空间。
8．松枝尘尾：松枝代指清雅之器，麈尾为魏晋以降名士清谈标配，此处合言，状余怀持麈挥松、从容论道之名士风范。
9．王武子：即王济（246—291），西晋名士，好弓马、善清谈、富而豪爽，《世说新语》载其“解马取松枝麈尾”，又尝于北芒山下“射雉”“赌墅”，此处以王济之风流倜傥、文武兼资比余怀。
10．萧思话：南朝宋人，官至征西将军、丹阳尹，《宋书》本传称其“工书，隶、行、草并入妙品”，又善骑射、通音律，尤以鉴赏书画、品藻人物著称，吴伟业以此比余怀之书画鉴识与文艺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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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赠友人余澹心（即余怀）贺寿之作，题画而寄意，实为颂德兼抒怀。上片以“少俊风流如画”总领，铺陈余怀游冶山水、雅集宴射之清贵生活，借石子冈、瓦宫阁等金陵故地，凸显其地望与风仪；“问后生领袖复谁人，如卿者”一句，以反诘作结，极尽推崇，将余怀置于江南士林精神领袖之位。下片转写文会雅事：“鸡笼馆”“青溪社”“西园”“东堂”皆为明末清初南京士人核心文化空间，松枝麈尾、赌墅论书等典故层层叠用，既彰余怀之博雅多能，更暗寓其坚守文化正统之志节。结句“听清潭亹亹逼人来，从天下”，以水势喻才情气格，气象恢弘，收束有力，使全词由具象题画升华为对士人精神气象的礼赞。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辞采华茂而气骨清刚，深得南宋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骚雅之旨，亦见梅村晚年词风由沉郁转向疏宕的成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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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立意高华，结构谨严，以“题画”为引，实则借画境写人境、托寿辰寄士节。开篇“绿草郊原”四字，即以清旷之景定调，与“少俊风流如画”相映，赋予余怀形象以天然画意与时代典型性。中段地名密集——石子冈、瓦宫阁、鸡笼山、青溪、西园、东堂——非徒炫博，而是以金陵地理文化坐标，构建起一个遗民精神栖居的“文化金陵”图景，使个体生命与六朝文脉、明季风雅血脉相承。用典尤为精妙：王武子之“赌墅”非止写豪情，更暗含对东山再起之历史隐喻的复杂观照；萧思话之“论书”，则将余怀置于艺术史谱系之中，赋予其超越时代的审美权威。结句“清潭亹亹逼人来，从天下”，化用《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及《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之意，以水之浩荡不息喻人格气韵之不可遏抑，将个人颂赞升华为对中华文化生命力的礼赞，余味苍茫，境界全出。全词音节浏亮，平仄谐畅，“画”“榭”“马”“者”“社”“射”“价”“话”“下”押去声与入声交错之韵，顿挫有致，深契“满江红”调之激越中见沉郁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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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于清初独树一帜，不蹈元明窠臼。此阕题画寿友，笔力排奡，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尤以‘清潭亹亹’二句，洗尽脂粉气，得北宋之骨、南宋之韵。”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问后生领袖复谁人，如卿者’，直揭主旨，不假衬托，此真词中议论之极则也。梅村以诗法入词，此等句尤见筋节。”
3．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吴伟业词：“梅村长调，每于秾丽中出以沉着，典故纷披而脉理清澈。此词‘赌墅’‘论书’二典，非熟于六朝隋唐史事者不能措手，而读之但觉风流蕴藉，毫无掉书袋之病。”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吴氏此词，实为清初遗民词之枢轴。以金陵故地为经纬，以余澹心为焦点，织就一幅文化守成的精神长卷。‘从天下’三字，力透纸背，非仅颂寿，实寄河山之恸、斯文之托。”
5．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明遗民的文化自尊与身份认同，凝练为一系列具有历史纵深感的空间符号与人物典故，在‘题画’的轻灵形式下，承载着极为厚重的时代悲慨与士林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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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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