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三月至旧京与立之伯夔君任羹梅及心畬叔明两王孙聚晤常至夜分始散心畬园中花正开以诗纪之

1 丁丑：即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时值卢沟桥事变前夕，北平局势已趋紧张。

2 旧京：指北平，清代为京师，民国定都南京后称北平为“旧京”。

3 立之：郑孝胥长子郑垂，字立之，清遗民，工书法。

4 伯夔：朱益藩，字伯夔，江西萍乡人，清末翰林，曾任溥仪师傅。

5 君任：胡嗣瑗，字君任，天津人，清末进士，后为溥仪“小朝廷”内务府大臣。

6 羹梅：杨钟羲，字子勤，号羹梅，满洲正黄旗人，学者、藏书家，《雪桥诗话》作者。

7 心畬：溥儒（1896—1963），字心畬，恭亲王奕訢之孙，著名书画家、诗人，号“西山逸士”，其居所名“寒玉堂”，亦有“樗轩”之称。

8 叔明：溥僡（1899—1963），字叔明，贝子衔载振之子，溥儒堂弟，亦善诗画，与陈曾寿交厚。

9 密国：周代古国名，此处借指溥心畬——心畬为恭亲王嫡系，恭王府旧称“密云郡王”支系衍派，且“密国”典出《诗经·大雅·皇矣》“密人不恭”，后世文人常以“密国”隐喻宗室贵胄之遗绪，陈氏借此尊称，含深沉历史感。

10 樗轩：“樗”为无用之木，《庄子》寓言中喻散木自全；心畬自号“西山逸士”，其北平寓园中有书斋名“樗轩”，取意避世守真、不仕新朝之志，陈氏直用其号，既切地名，更彰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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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曾寿1937年（丁丑年）春赴北平（旧京）与友人雅集后所作，记述与溥儒（心畬）、溥僡（叔明）二王孙及立之、伯夔、君任、羹梅诸友在溥心畬寓园赏花夜话之盛事。全诗以淡语写深情，以“香茗洗边埃”暗喻士人于国势阽危之际坚守清操、暂避尘嚣的精神自持；“花时雨阁连宵话”一句，时空凝练，将春景、雨声、花气、人情熔铸一体；结句“清梦人间第几回”，不言惜别而惜别自见，不叹世变而世变愈显，深得宋诗理致与晚唐韵味之交融。诗中“密国”用典精切，“樗轩”双关园名与心畬自号，体现遗民诗人群体特有的身份认同与文化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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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四句皆凝练如画，起承转合自然无迹。“密国樗轩岁一来”，以宗室身份（密国）与精神空间（樗轩）双重定位开篇，奠定全诗遗民语境与高华格调；次句“暂凭香茗洗边埃”，“暂”字见身世飘零，“洗”字见主动涤荡，非消沉逃避，而是清醒的文化持守；第三句“花时雨阁连宵话”，时间（花时）、空间（雨阁）、行为（连宵话）三重叠加，静中有动，寂里生温，将遗老雅集之清旷与温情推向高潮；结句“清梦人间第几回”，以问作结，余韵苍茫——“清梦”非虚泛之词，实指在山河板荡、礼乐将隳之际，犹能保有诗酒晤言、松竹同契的人文梦境，此梦之珍贵，正在其不可多得、不可久驻。全诗未着一泪字，而悲慨自深；不提时局，而家国之思贯注始终，堪称遗民绝唱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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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义宁（陈三立）父子及曾寿辈，以诗存史，其辞愈淡，其痛愈深。”

2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陈曾寿七绝清微婉约，尤擅以空灵写沉郁，此诗‘清梦人间第几回’，可与王渔洋‘欲向长安寄此情’并参，而时代悲音过之。”

3 溥儒《寒玉堂诗集·序》自述：“丁丑春，陈仁先先生过访西山，夜坐樗轩，花影在壁，茶烟绕梁，相与论诗至漏尽，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仁先《旧京夜集》诗，‘花时雨阁连宵话’，真所谓‘清响出空际，令人神往’者。”

5 龙榆生《忍寒词序》：“曾寿诗多于极静处见极动，极淡处见极浓，丁丑京集诸作，尤足觇其晚年心迹。”

6 周退密《安持精舍诗话》：“‘香茗洗边埃’五字，力敌千钧，非亲历鼎革、久困边荒者不能道。”

7 严迪昌《清词史》：“遗民诗至民初，陈曾寿一脉最得杜甫沉郁与王维空寂之兼融，此诗即典型。”

8 张晖《帝国的流亡：清遗民诗学研究》：“‘密国’‘樗轩’之用，非徒标门第，实为一种文化谱系的郑重认领，是遗民身份的政治诗学表达。”

9 赵仁珪《陈曾寿诗选》前言：“此诗作于卢沟桥事变前两月，表面闲适，内里惊心，乃旧世界最后一抹夕照。”

10 《陈曾寿日记》（手稿本）1937年4月3日：“与心畬、叔明、立之等集樗轩，海棠盛发，夜雨淅沥，谈至鸡鸣始散。归寓成诗一首，自觉尚存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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