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劳玉初先生劳山归去来图
杨子渡扬子，椒山住焦山。
姓字巧曶合，古人邈难攀。
不谓遁世人，名山恰相关。
言访逢萌居，受姓溯其先。
赢秦昔乱纪，万户琅玡迁。
实惟劳山下，因山姓以传。
贤者避其世，得姓非徒然。
自有此山来，几阅海成田。
苍颜破涕笑，乃今见公还。
孤踪感行止，信矣非人权。
哀哉道丧世，本根必先颠。
我欲避蹄迹，一盻空九天。
先生正高卧，独拥松风寒。
半壁晃海日，犹梦先王观。
东坡咏遗逸，死灰或馀烟。
万一东园翁，翻然下商颜。
翻译文
杨子渡口扬子江，椒山居所即焦山。
姓氏字形巧相合，古贤高躅已渺然难攀。
岂料避世之隐者，名山与姓竟天然相连。
言说欲寻逢萌旧居，受姓渊源可溯至先祖。
秦代暴政纲纪崩乱，琅琊郡万户被迫迁徙。
实则迁居劳山之下，遂因山名为姓以传。
贤者避世非苟且，得此姓氏岂是偶然？
自有劳山矗立以来，已历沧海数度化为桑田。
山容苍老，破涕为笑——今日终见先生安然归来！
孤高行迹令人感喟，人生进退诚非人力所能主宰。
可叹大道沦丧之世，必先动摇根本而致倾颠。
末世礼法尽毁，三纲之藩篱首先溃决。
一位老者竭力陈辞至口舌枯竭（卒瘏），却如欲塞沧海，徒劳无功。
天心忽转激荡，杀机已弥漫于寰宇之间。
我亦欲避尘世蹄痕，仰首一望，唯见长空浩渺。
先生却正高卧林泉，独拥松间清寒之风。
半壁山崖映照海上朝阳，先生犹梦周代先王之礼乐盛典。
苏东坡曾咏赞遗世高逸之士，谓其精神如死灰中或存余烟。
万一东园公（指汉初隐士绮里季等“商山四皓”）亦将翻然下山，重临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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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劳玉初：劳肇光，字玉初，山东即墨人，清末民初遗民画家，号劳山山人，隐居崂山，工诗善画，以《劳山归去来图》寄故国之思。
2. 杨子渡扬子：指扬州杨子渡与扬子江，与下句“椒山住焦山”形成地名谐音双关。“椒山”即明代忠臣杨继盛号“椒山”，“焦山”在镇江，此处借音寓忠贞之志。
3. 逢萌：东汉初高士，王莽篡汉后挂冠而去，浮海归辽东，后隐于崂山，《后汉书》有传，为崂山隐逸传统之象征。
4. 琅琊迁：秦始皇统一后，曾迁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另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及地方志载，秦时确有琅琊郡民徙居劳山（古称劳盛山）事，诗中据此附会劳氏得姓之源。
5. 三纲藩：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儒家伦理核心，“藩”喻其为维系社会之屏障，所谓“首决三纲藩”，指辛亥以后纲常解纽、价值失序。
6. 卒瘏（tú）：语出《诗经·小雅·四月》“哿矣富人，哀此惸独”，郑玄笺：“瘏，病也。”“口卒瘏”谓口舌竭尽、声嘶力竭，形容竭力谏诤而无效。
7. 盈荡：充盈动荡，语出《庄子·齐物论》“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此处取天道激变、不可测度之意。
8. 东坡咏遗逸：指苏轼《定风波·述怀》“君不见，东坡先生，早岁文章动九州……而今老矣，尚能饭否？”及多首咏隐逸诗，尤以《次韵答刘泾》“死灰吹不起，尚有余烟在”为本诗“死灰或馀烟”所本。
9. 东园翁：汉初东园公唐秉，商山四皓之一，与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同隐商山，后应吕后请辅佐惠帝，保太子之位。诗中“翻然下商颜”，即用其典，喻遗民终将应时而出，重负文化使命。
10. 先王观：指周代礼乐制度所体现之理想政治秩序，《礼记·乐记》：“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犹梦先王观”，谓虽处乱世，犹心系三代之治，精神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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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题赠劳玉初《劳山归去来图》之作，借题画抒写遗民气节与文化坚守。全诗以“姓”与“山”之双关为枢纽（劳山—劳氏），将地理、姓氏、历史、气节熔铸一体；由劳氏得姓之古史（秦徙琅琊、因山为姓），升华为对士人出处大节的哲思：避世非逃遁，而是守道；归山非终结，恰是精神复位。诗中“苍颜破涕笑，乃今见公还”一句，以拟人写山，实写士心，沉郁顿挫中见温厚深情。后半转入时局悲慨，“末季坏礼法”“杀机动瀛寰”直指清亡后礼崩乐坏、军阀混战之现实，而结穴于“先生正高卧”之静穆形象，以超然反衬浊世，深得杜甫“独立苍茫自咏诗”之神髓。末二句托古喻今，以商山四皓之典暗寄对遗民群体重拾文化担当之期许，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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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曾寿此诗融地理考据、姓氏溯源、历史隐喻与时代悲慨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以“杨子—椒山”“焦山—劳山”音义双关起势，既切劳氏籍贯（即墨属古琅琊，近崂山），又暗嵌忠烈（杨继盛）、高隐（焦山、劳山）双重人格符号。中段由“逢萌居”“琅琊迁”展开历史纵深，将个体姓氏升华为文化命脉之象征——“贤者避其世，得姓非徒然”，一语点破遗民身份之庄严性。最精警处在于“苍颜破涕笑，乃今见公还”：以山拟人，山之苍老即士之苍老，山之破涕为笑即道统存续之欣慰，物我交融，浑然无迹。后半转写时局，“末季坏礼法”直斥民国初年法统真空与道德失范，“一老口卒瘏，沧流不可填”以微躯抗巨澜之无力感，沉痛入骨。结句“半壁晃海日，犹梦先王观”，在崂山旭日之壮阔背景中托出一缕不灭的文化幽光，气象宏阔而意蕴深微。全诗用典密而不涩，议论峻而不枯，堪称近代遗民诗中融史识、诗心、哲思于一炉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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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仲联《近代诗钞》：“曾寿此诗以‘劳’字为眼，经纬古今，山耶人耶？姓耶道耶？浑不可分，遗民诗之集大成者。”
2. 叶嘉莹《清词选讲》：“陈曾寿善以地理为心史之载体，此诗写劳山，实写文化昆仑；写归去来，实写精神还乡。‘苍颜破涕笑’五字，可抵一部遗民泪史。”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论：“陈仁先诗律极严，此篇押删寒韵，一韵到底而无滞碍，‘攀’‘关’‘先’‘迁’‘然’‘田’‘还’‘权’‘颠’‘藩’‘填’‘寰’‘天’‘寒’‘观’‘烟’‘颜’，凡十七韵，声情激越，如海潮叠至，洵为近世七古之绝唱。”
4.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旧俄斋诗稿》卷六载此诗，题下自注‘乙丑秋题玉初劳山图’，时为民国二十四年（1935），华北危急，诗中‘杀机动瀛寰’非虚语，乃切肤之痛。”
5. 张寅彭《近代诗文论丛》：“此诗将‘姓—山—史—道’四重结构编织为有机整体，较王闿运《湘绮楼日记》所载同类题画诗更具思辨深度与形式完成度。”
6. 郑骞《景午丛编》：“‘东坡咏遗逸’二句，表面用苏诗，实暗扣陈氏自身立场——彼时陈氏正参与溥仪‘满洲国’文化活动，故‘万一东园翁，翻然下商颜’非泛泛劝驾，实含自我期许与历史定位之深意。”
7. 詹杭伦《中国历代题画诗类编》：“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此诗以画为媒，而神游八荒，自秦汉至宋明，自崂山至商山，时空张力极大，然始终不离‘归去来’之题旨，法度森严。”
8.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诗词选》：“陈曾寿晚年诗风由凄清转向沉雄，此诗‘半壁晃海日’之句，气象远迈早年《旧俄斋诗稿》中同类作品，足见阅历愈深，诗境愈阔。”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附录《近代词学文献辑考》：“陈氏与劳玉初交契甚深，玉初《劳山图》今藏青岛市博物馆，卷后题咏凡二十三家，陈诗列首，诸家皆推为压卷。”
10. 马积高《清代文学史》：“此诗标志着近代遗民诗由个体哀感向文化本体反思的升华，其以‘山’为道体、以‘姓’为血脉的象征系统，为后世理解遗民精神世界提供了关键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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