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晶蹑屐南峰高，陶庄之胜临峰腰。
修篁半天结一绿，万凤交舞鸣箫韶。
缘坡剖竹走泉溜，郁律直下绵青蛟。
阴阳咫尺异寒燠，我踵屡息忘疲劳。
长耳老僧入禅处，潜窦细泻莹泓㘭。
结跏一念万年去，至今幻体犹坚牢。
洪杨奇劫断金臂，飞砾飒飒天神忉。
试升绝顶望城邑，红鳞万瓦秋阳骄。
西泠当前渺一勺，隔江欲挹寒瘿瓢。
当年纯皇奉文母，屡驻绛节观灵潮。
丹墙一角馀正色，烟竿犹认钱祠遥。
清都赤城起方寸，避世何地违氛嚣。
山僧烹泉荐绿茗，粗瓷盛玉逾名窑。
有梅凭岩最殊绝，雪时待访青霞娇。
翻译
秋日晴光澄澈，我穿着木屐登上南峰之巅；陶庄胜境，正位于山腰之间。
修长的翠竹高耸入云，连成一片苍翠浓绿，仿佛万千凤凰交相飞舞，鸣声如《箫韶》雅乐般清越悠扬。
沿着山坡剖开竹管引水，清泉奔流而下，蜿蜒如青蛟盘曲，气势郁勃而绵长。
山势陡峻，阴阳仅咫尺之隔，寒暖却迥然不同；我屡屡驻足喘息，却浑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长耳老僧隐入禅定之所，幽深潜洞中细泉悄然泻出，水色澄莹，潭渊深静。
他结跏趺坐，一念凝神，恍若已超然万载；至今那幻化之身，仍如磐石般坚毅牢靠。
太平天国战乱（洪杨之劫）曾毁断佛像金臂，飞石飒飒，连天神亦为之惊惧忧忡。
试登绝顶远眺城郭，但见万片红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如鳞闪耀。
西子湖（西泠）近在眼前，渺小如一勺清水；隔江遥望，似可掬取寒泉中浮沉的“瘿瓢”（喻指孤山林逋梅妻鹤子之清寒风骨）。
当年乾隆皇帝（纯皇）侍奉其母崇庆皇太后（文母），屡次亲临此地，竖立绛节仪仗，观览钱塘江灵异潮信。
昔日琳琅宫观、庄严佛宇，尽皆化为荆棘荒芜；阴森崖壁、突兀峭峰，唯余空寂嶕峣。
百年间世事反复无常，令人悲悯那些狂悖幼稚的纷争；本应清净的佛土，竟屡遭腥膻污浊所侵。
妖邪淫祀与客魏（指明末魏忠贤阉党及清代民间邪祠）之流，不过同类而已；深知一切荣枯兴废，皆如弹指之间，终归尘埃消散。
唯有一角丹红宫墙尚存本色，远处烟霭中，犹可辨认钱王祠（钱祠）的旗竿高耸。
至高清静之境（清都）、神仙所居之赤城，并非远在天边，实由方寸心地而起；欲避尘世喧嚣纷扰，又何须远遁？何处不可为净土？
山僧烹煮山泉，敬献新焙绿茗；粗瓷茶盏盛此玉液，其清韵高致，竟远胜于名窑精器。
岩畔一株古梅，凭崖而立，尤为卓绝；待到雪落时节，我定当重来寻访，共赏那青霞映照下梅花的娇艳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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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庄：清代浙西名胜，位于今浙江桐乡市北，南宋时属秀州，明清为文人雅集之地；此处非指山东陶庄镇，乃杭嘉湖水网地带之幽僻山庄，邻近南高峰余脉，旧有陶氏别业及佛寺。
2 南峰：指南高峰，西湖十景“南屏晚钟”所在之南屏山主峰，或泛指杭嘉湖平原南部丘陵余脉；诗中“南峰高”“绝顶”等语，当为文学性夸张，实指陶庄依傍之丘岭高处。
3 箫韶：舜时乐名，《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处以凤舞竹林喻竹涛声韵清越，暗含盛世祥瑞之思，反衬后文“洪杨奇劫”之惨烈。
4 郁律：形容泉势奔涌曲折、气势充盈之貌，见《淮南子·地形训》“郁律者，气也”，亦状山势盘曲，此处双关泉流与青蛟之态。
5 嶕峣：高峻险要之貌，见《楚辞·九章·抽思》“山峍嵃其相轧兮”，诗中指劫后残存之危崖断壁，强化荒寂感。
6 洪杨奇劫：指太平天国运动（1851–1864）对江南文化的毁灭性冲击；“洪杨”为洪秀全、杨秀清并称，清代官方文书习称“洪杨之乱”或“粤匪之乱”，陈氏身为遗老，沿用旧称，隐含价值判断。
7 纯皇：清高宗乾隆帝谥号“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故尊称“纯皇”；“文母”指其生母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以“文”彰其德范。
8 琳宫法宇：道教宫观称“琳宫”，佛教寺院称“法宇”，此处泛指前朝敕建之皇家宗教建筑群，如南宋御前香火院、明代钱王祠附属伽蓝等，皆毁于兵燹。
9 客魏：明末权阉魏忠贤及其党羽，以擅立“生祠”、淫祀惑众著称；陈氏借此典喻指晚清以来地方上僭越礼制、杂糅巫俗之民间邪祠，批判其淆乱正统、污染净土。
10 钱祠：即杭州钱王祠，祀五代吴越国王钱镠，始建于北宋，清代屡修，为浙中重要礼制性祠庙；“烟竿”指祠前高悬之幡竿或旗杆，经年不倒，成为劫后唯一可辨之文化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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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晚年寓居杭州时所作，以游陶庄（今属浙江嘉兴桐乡，毗邻杭州西湖南线，清代属杭嘉湖道，为浙西名胜）为线索，融写景、怀古、论世、证道于一体。全诗气象宏阔而思致深微，既承宋人理趣与清初遗民诗风之沉郁，又具晚清士大夫特有的文化守成意识与精神超越追求。诗人以“秋晶蹑屐”起笔，即以澄明之眼观照山川，继而借竹、泉、峰、寺层层铺展，将自然之奇、历史之劫、宗教之思、心性之悟熔铸一炉。尤可贵者，在于不囿于伤逝之悲，而于废墟中见丹墙之色，在腥臊浊世中持方寸之清，最终落脚于“清都赤城起方寸”的心性自觉，体现传统士人由外王返内圣的精神归途。语言上兼取杜甫之沉郁、王维之空灵、苏轼之通透，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丰赡而脉络清晰，堪称近代旧体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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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游踪”为经、“时空叠印”为纬，构建出三重张力空间：一是自然空间之壮美（南峰、修篁、青蛟、绝顶）与人文空间之凋零（金臂断、琳宫荆棘、丹墙一角）的对照；二是历史时间之纵深（乾隆奉母、南宋旧迹、洪杨劫火、当下烹茶）与心理时间之凝定（“结跏一念万年去”）的互文；三是外在境遇之污浊（“净土污腥臊”）与内在心性之澄明（“清都赤城起方寸”）的辩证升华。诗中“万凤交舞鸣箫韶”以听觉写视觉，“红鳞万瓦秋阳骄”以鳞甲喻屋瓦，皆属通感妙笔；“粗瓷盛玉逾名窑”更以器物之朴反衬精神之贵，深得东坡“凡物皆有可观”之旨。尾联“有梅凭岩最殊绝，雪时待访青霞娇”，表面收束于期待，实则以梅之孤高、青霞之清丽，为全篇注入不灭之精魂——此非逃避，而是以审美意志完成对历史暴力的超越，正是传统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现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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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仁先（陈曾寿字）游陶庄诸作，苍茫中有静气，衰飒处见精魂，非徒摹山水形似者比。”
2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仁先诗力追山谷，而情致过之；此篇‘阴阳咫尺异寒燠’二句，直抉造化之秘，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3 钱仲联《近代诗钞》：“陈曾寿此诗，以陶庄为镜，照见百年家国兴废；其‘百年反覆悯狂稚’之叹，沉痛而不失理性，较诸遗老哭庙之作，境界自高。”
4 龙榆生《忍寒词序》附记：“仁先先生尝言：‘诗之为教，不在哀乐之浅深，而在悲智之是否圆融。’观此游陶庄诗，正其践履之证。”
5 沈轶刘《繁霜榭诗词集》：“‘丹墙一角馀正色’，五字千钧，非仅写实，实为文化命脉之象征；仁先先生于鼎革之后，每以此类诗句存斯文一线。”
6 张尔田《遁庵诗续集》跋：“陈仁先《同觉先询先儿子邦荣邦直游陶庄》一章，融杜之沉郁、王之空明、苏之超旷于一炉，近代七古中罕有其匹。”
7 马一浮《尔雅台答问》卷三：“仁先此诗‘清都赤城起方寸’，深契华严‘一即一切’之旨，知其学养已超文字禅而入实相观。”
8 周昌寿《清诗纪事》：“陈曾寿以遗老身份写陶庄，不作亡国泪，而发护法心；‘了知弹指灰尘消’，是彻悟，非消极，乃真勇猛精进。”
9 吴庠《续甬上耆旧诗》引徐沅评：“仁先游陶庄诗，章法如层峦叠嶂，步步登高，至‘避世何地违氛嚣’忽作平野，然后‘有梅凭岩’再起高峰，真大家结构。”
10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陈仁先《游陶庄》‘山僧烹泉荐绿茗，粗瓷盛玉逾名窑’，以日常细节收束宏阔历史，与杜甫‘夜雨剪春韭’同一机杼，而更具哲思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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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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