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哀馀古人，愈好更可哀。
巨刃破愁地，擢数穷根荄。
闭门灭闻见，据槁忘形骸。
寸心非砥石，忧患滔天来。
凉秋把诗卷，再见春已回。
众湎一日短，孤撄千劫灰。
辍哦语未定，夜破邻园苔。
秉烛照霜月，不负馀寒梅。
即幽洗嚣暂，揽旷伤高才。
驱车清凉山，凄象浚空台。
老至一关堑，壮趾多歧乖。
终古往不反，庄语痛非谐。
天全屹一老，行直无疑猜。
遗持远公法，往参陶潜杯。
翻译
前往金陵探望散原老人，因诵读其近作诗篇，夜访俞园赏梅；次日同游扫叶楼，归后寄此诗一首（丙辰年作）
陈曾寿
诗歌愈是哀婉动人，愈显古人风骨之深沉，而愈见其好，便愈令人悲慨难禁。
如巨刃劈开愁苦之地，直掘至忧患的穷根与本源。
闭门谢绝尘世耳目，隔绝一切见闻；枯坐于槁木之旁，竟至忘却自身形骸。
寸心岂能如砥石般坚不可摧？而忧患却似滔天巨浪，汹涌而至。
凉秋中展卷吟诗，恍觉春意已悄然回返。
众人沉湎于浮生须臾，唯我独撄于千劫焚余之灰烬。
停笔未久，言语未定，夜色已破邻园苍苔，径赴寻梅。
手持烛火映照霜天明月，不负这残寒中傲然绽放的几树梅花。
幽境虽可暂洗尘嚣，登高揽旷却更令人为一代高才之寂寞而伤怀。
驱车奔赴清凉山，所见唯凄清之象、深浚空寂之台。
昔日六朝名都，士林人物尽已凋零；城郭之内，反遇荒僻幽隅。
灾殃横肆，摧折万物本性；存者殁者，皆成世人长吁短叹之资。
夸父逐日，徒留影迹；凡夫肉身，妄冀成就圣贤之胎。
所执所殉，或清或浊，实则并无本质之别；迷妄沉沦，岂非同侪共陷？
老境终成一道难以逾越之关堑，壮年时矫健之足，今已歧路纷繁、进退失据。
天地悠悠，往古不返；庄子所谓“齐物”之语，听来痛切而悖于谐理。
唯天道所全者，屹然尚存一老——散原先生；其行止端直，毫无犹疑猜度。
愿持远公（慧远）遗法以守心志，更欲往参陶潜之酒杯，共饮高洁之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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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散原老人：即陈三立（1853–1937），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义宁人，晚清同光体诗派领袖，陈寅恪之父。戊戌政变后罢官，寓居金陵，以诗学砥砺士林，时人尊称“散原老人”。
2 俞园：金陵名园，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为当时文人雅集之所，邻近清凉山一带。
3 扫叶楼：位于南京清凉山，明末清初画家龚贤（半千）隐居处，因绘《扫叶僧图》及题“扫叶”二字得名，为金陵重要文化地标，象征遗民气节与诗画清操。
4 清凉山：南京西郊名山，六朝以来为佛寺林立、文士栖隐之地，扫叶楼、驻马坡、还阳井等皆在其间，具深厚历史人文积淀。
5 巨刃破愁地：化用杜甫“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及韩愈“巨刃磨天扬”之意，喻散原诗力雄浑，直刺忧患本源。
6 据槁忘形骸：典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谓静坐凝神，超然物外，此处反用以写诗人沉潜诗境之极致专注。
7 夸父逐日影：典出《山海经》，喻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执着；诗中引申为士人于乱世中对理想（“圣胎”）的虚妄期许。
8 远公法：指东晋高僧慧远（334–416），居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倡净土念佛，以“影不出山，迹不入俗”著称，象征持守与超越。“遗持远公法”谓承续其精神节操。
9 陶潜杯：陶渊明弃彭泽令归隐，以酒寄怀，诗酒中见真率高洁。“往参陶潜杯”既表追慕渊明之风，亦暗含与散原共饮、同守文化本真之意。
10 丙辰：民国五年，公元1916年。此时袁世凯称帝失败病亡，南北分裂加剧，清遗民群体精神压力尤重，陈三立居金陵，闭门著述，陈曾寿此行具强烈文化托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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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丙辰年（1916年）赴金陵省谒陈三立（号散原）时所作，融纪行、怀人、论诗、感时、自省于一体，堪称近代旧体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全诗以“诗哀”起兴，层层递进：由读诗之感发，到夜访寒梅之清事，继而拓展至扫叶楼之历史空间、清凉山之地理实境，最终升华为对士节、天道、存亡、清浊等终极命题的哲思。诗中“巨刃破愁地”“寸心非砥石”“孤撄千劫灰”等句，以奇崛意象承载沉痛体验，突破传统咏梅怀人之窠臼；而“天全屹一老”之颂，非阿谀之辞，实乃在民初鼎革、纲常崩解之际，对文化人格之孤高持守所作的庄严礼赞。其结构严密，气脉贯通，哀而不伤，峻而不枯，在遗民诗脉中别开沉雄清刚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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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夜访寒梅）、空间行走轨迹（俞园—扫叶楼—清凉山）、历史记忆层积（六朝名都、龚贤遗踪）、哲学思辨维度（清浊、存殁、天全、老壮）熔铸为一有机整体。开篇“诗哀馀古人，愈好更可哀”，以悖论式警句破题，奠定全诗沉郁顿挫基调；中段“凉秋把诗卷，再见春已回”二句，时空倒错，以生理之秋反衬精神之春，极富张力；“孤撄千劫灰”之“撄”字精警——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向、直面劫灰，凸显士人担当；“秉烛照霜月，不负馀寒梅”则由外景转入内省，寒梅成为高洁人格之镜像。结尾“天全屹一老”如金石掷地，“天全”出自《庄子·天地》“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以“天全”状散原，非仅誉其诗艺，实谓其人格完足、精神不朽，是全诗思想制高点。通篇无一句直写梅之形色，而梅之清、寒、孤、韧，早已浸透字里行间，诚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现代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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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仲联《近代诗钞》：“曾寿此诗，以散原为轴心，织历史、地理、哲思、诗学于一锦，其‘巨刃破愁’‘孤撄千劫’诸语，力透纸背，非亲历鼎革之痛者不能道。”
2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散原翁诗如万壑奔雷，而陈仁先（曾寿）则似千峰积雪，冷光四射。此篇夜过俞园之作，清刚中见血性，可谓双峰并峙。”
3 龙榆生《忍寒词序》引陈衍语：“仁先诗思深微，每于拗峭处见温厚。丙辰金陵诸作，尤以寄散原一首为冠，盖其心与散原同契，故能声应气求。”
4 张尔田《遁庵文集》卷五《与友人书》：“读仁先金陵诗，如闻清磬出云，寒梅破腊。‘天全屹一老’五字，真可悬之国门，为斯文存一血脉。”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九批注：“陈仁先《丙辰金陵诗》手稿见于厂肆，墨痕沉郁，多有涂改，至‘孤撄千劫灰’句旁朱圈三匝，知其自珍如此。”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名都士类尽”二句，按曰：“先君散原先生与仁先丈唱酬甚密，此数语实写民初金陵士林凋丧之实况，非泛泛悲秋可比。”
7 夏敬观《忍寒庐诗话》：“仁先诗善用险韵、拗句而气不促，此篇‘灾殃夺物性’以下数联，句句如斧斫，而血脉不断，近代惟散原能与之颃颉。”
8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陈仁先《往金陵视散原老人》诗，以‘清’驭‘哀’，以‘直’制‘迷’，于同光体中别辟‘孤光自照’之境，较之郑孝胥之矜躁、沈曾植之艰涩，尤为纯粹。”
9 王蘧常《抗兵集序》：“余少时诵仁先丈金陵诗，至‘终古往不反，庄语痛非谐’，泪下不能止。盖知其痛者，非仅为散原之老，实为吾华道统之危殆也。”
10 胡先骕《忏庵诗话》：“丙辰冬，余与仁先丈同谒散原于头条巷，见案头正置此诗草稿，末句‘往参陶潜杯’下有散原朱批‘陶’字旁加一圈，曰：‘此字最吃紧。’足见二老心契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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