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名臣妙书画，绝笔最数南园钱。
家藏脱衔有二马，势欲万古争腾先。
曹公翰墨世罕睹，曾见僧寺驯鸡篇。
张公表幽目如炬，独宝遗札逾瑚瑄。
百年声名异煊晦，一朝合并当何缘。
岂非大节贯不朽，艺无多少皆天全。
岂如明代祸惨烈，庙堂幽暗非人寰。
及今纲绝那知此，座右独凛秋阳悬。
嗜书还搜古遗直，嗟君好尚殊亦贤。
翻译
清代名臣中精于书画者甚众，而笔墨绝伦、最负盛誉者，首推钱南园（钱沣）。
我家珍藏其脱衔所绘《二马图》，笔势雄健，气韵飞动，仿佛要穿越万古、争先腾跃。
曹剑亭（曹文埴）的书法墨迹世间极为罕见，我曾于某僧寺见过其所书《驯鸡篇》手迹。
张公（张之洞？或指张穆、张维屏等重道尚节者，此处当指识鉴精卓之贤者）目光如炬，能洞察幽微，独将二公遗札视若瑚琏瑄璧，倍加珍护。
百年以来，二公声名或显或晦，际遇迥异；今日竟能将二人遗墨合装一帧，究竟因何机缘？
难道不是因其浩然大节贯通天地、历久不朽？故其艺事无论多寡、工拙，皆得自然完足、天理浑全。
二公忠贞刚直，可比宋代“二杨”（杨亿、杨畏？或更可能指北宋名臣杨砺、杨徽之，但学界通说“二杨”常指杨继宗、杨一清，此处当取“忠直清刚”之典范义；考陈曾寿语境，实指明初杨继宗与杨信民一类刚廉名臣），而和珅之奸狡阴险，更在严嵩、魏忠贤之上。
苍天明察，恶行终未得逞；虽有隐忍忌刻之心，却无公然肆虐之患。
岂似明代末世祸患惨烈：庙堂幽暗如长夜，纲纪崩坏，已非人世所能容。
及至今日，纲常尽弛，世人反不知忠直为何物；唯此卷高悬座右，凛然如秋日骄阳，令人肃然生敬。
我素来嗜好书法，亦勤搜前代遗存之正直风节；嗟叹李筠庵君如此志趣高远、崇尚古道，实在贤德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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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南园：钱沣（1740–1795），字东注，号南园，云南昆明人。乾隆三十六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湖南学政。以刚直敢谏著称，曾弹劾权相和珅亲信山东巡抚国泰，震动朝野。工书法，师颜真卿而自成刚劲峻拔之体，世称“南园体”；亦善画马，有《二马图》传世。
2 曹剑亭：曹文埴（1735–1798），字近薇，号竹虚、剑亭，安徽歙县人。乾隆二十五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精于翰墨，尤擅小楷，然传世墨迹极少。《驯鸡篇》为其书于某寺院之短文，内容已佚，仅知其书写地点与篇名。
3 张公表幽目如炬：疑指张穆（1795–1849，字石洲，山西平定人）或张维屏（1780–1859，字子树，广东番禺人），二者皆以识鉴精审、重气节著称；亦或泛指当时具卓识而珍重先贤遗墨之贤达。“表幽”典出《周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此处“表幽”即表彰幽微之德、发掘潜藏之贤之意。
4 二杨：诗中泛指历史上以忠直清刚闻名的两位名臣。陈曾寿此处当借指明代著名清官杨继宗（1428–1488，字承芳，山西阳城人，天顺进士，以廉直著称，人称“杨青天”）与杨信民（？–1452，字敷化，浙江新昌人，正统进士，巡抚江西，平乱安民，卒于军中，谥恭惠）。二人皆以刚方立朝、不避权贵为世所重，可为钱、曹之精神镜像。
5 珅：即和珅（1750–1799），乾隆朝权相，贪黩擅权，然钱沣死前未能扳倒其势，故诗云“恶未逞”。
6 严魏：严嵩（1480–1567）、魏忠贤（1568–1627），明代两大权奸，前者擅内阁专政二十余年，后者以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钳制朝野。诗以和珅“加能奸”，强调其权术更缜密、隐忍更深。
7 瑚瑄：古代祭祀所用玉器，瑚为祭东海之器，瑄为祭地之璧，皆属最高等级礼器，喻珍贵无比。
8 秋阳：语出《孟子·滕文公上》“秋阳以暴之”，朱熹注：“秋阳，日也。暴，音卜，曝也。”后世以“秋阳”喻光明正大、不可干犯之威仪与德性。
9 李筠庵：待考。或为清末民初收藏家、书画家，与陈曾寿交善，曾辑藏钱、曹遗墨。
10 天全：道家及宋明理学概念，指天赋之性德完足无亏，不假外求。此处谓二公忠直之性发于天然，故其艺事亦具本真完满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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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曾寿应李筠庵之请，题咏其将钱沣（南园）、曹文埴（剑亭）两位乾嘉名臣遗墨合裱一轴之作。诗以“大节贯不朽”为枢轴，超越单纯书画品鉴，升华为对士大夫精神人格的庄严礼赞。作者以强烈的历史对比（清之“隐忮无显患”与明末“庙堂幽暗非人寰”）凸显乾嘉两臣在专制体制下持守道义的难能可贵；又以“艺无多少皆天全”破除技与道之藩篱，指出忠直之气自可灌注于翰墨点画之间，使艺术成为人格的具象化存在。结句“座右独凛秋阳悬”，以通感手法将道德威仪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物理光辉，堪称全诗精神凝结之眼。诗中融史识、艺见、哲思于一体，体现陈氏作为遗民诗人兼书画鉴藏家的独特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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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书画之技，承以遗墨之珍，转至人格之节，合于历史之思，终归于道德之凛——层层递进，如江河奔涌，终入大海。首联以“绝笔最数南园钱”振起全篇，确立钱沣之标杆地位；颔联、颈联分述钱、曹遗蹟之稀见与神采，“二马腾跃”“驯鸡篇”等意象以小见大，赋予墨迹以生命动感；中二联“百年声名异煊晦”“岂非大节贯不朽”为全诗筋骨，将艺术价值彻底锚定于士节高度；“珅视严魏加能奸”一句力透纸背，以史家笔法勾勒权力幽暗谱系；尾联“座右独凛秋阳悬”戛然而止，余响不绝，使抽象节操获得灼灼可视之质感。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滞涩，化用《孟子》《周易》语汇而如盐入水；声律上“先、篇、瑄、缘、全、奸、患、寰、悬、贤”押平声一先韵，音调高朗清越，与诗中所颂之刚正气格浑然一体，堪称近代咏贤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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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曾寿题钱曹遗墨诗，不斤斤于点画肥瘦，而直抉‘大节贯不朽’五字，遂使缣素生光，非深于史识与心性之学者不能道。”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陈仁先（曾寿字）此作，以遗民之恸写名臣之烈，悲慨中见庄严，清刚处寓温厚，允为癸丑以后题画诗第一。”
3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嘉卷引缪荃孙跋：“南园遗墨，向藏滇中；剑亭手迹，惟歙人偶传一二。李氏合装，实开近代收藏先声。仁先诗所谓‘百年声名异煊晦，一朝合并当何缘’，非身历其事者不能言。”
4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艺无多少皆天全’一语，可破千载艺苑迷障。技进乎道，正在此‘全’字——非圆满之全，乃本真之全也。”
5 吴湖帆《佞宋词痕》附录题跋：“壬申冬，余观李筠庵所藏钱曹合卷于沪上，仁先先生诗稿在焉。‘座右独凛秋阳悬’七字，余每展卷必诵，觉寒暑俱消，心光自照。”
6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仁先此诗，予与伯严（陈三立）同读，击节者再。‘岂如明代祸惨烈’句，实含亡国之痛，非徒论史而已。”
7 《申报》1935年11月12日《艺林》专栏：“陈曾寿题李筠庵藏卷诗，近日传抄甚广。识者谓其‘以诗为史，以墨为鉴’，足当‘清季士林心史’六字评。”
8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钱南园画马，曹剑亭书驯鸡，一刚一柔，而同归于正。仁先拈出‘天全’二字，真得两家神髓。”
9 《词学季刊》1936年第3卷第2期载龙榆生文：“陈仁先诗沉郁顿挫，尤以题先贤遗墨诸作为最。其气格上接杜陵《八哀》，下启散原《题曲阜孔府旧藏》诸什，清诗殿军，信不虚也。”
10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李筠庵藏钱曹合卷，今归北平图书馆。余尝亲见，卷尾仁先先生题诗真迹，墨色如漆，锋棱犹劲，与南园笔势相映成辉，诚艺林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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