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山苍苍，关南暑多关北凉。天门晓开虎豹卧，石鼓昼击云雷张。
关门铸铁半空倚，古来几多壮士死。草根白骨弃不收，冷雨阴风哭山鬼。
道傍老翁八十馀，短衣白发扶犁锄。路人立马问前事，犹能历历言丘墟。
夜来芟豆得戈铁，雨蚀风吹半棱折。
前年又复铁作门，貔貅万灶如云屯。生者有功挂六印，死者谁复招孤魂？
居庸关，何峥嵘。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
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
翻译
居庸关啊，山色苍茫深邃；关南暑气蒸腾，关北却清寒沁凉。
天门般的关隘清晨洞开，仿佛有虎豹静卧守卫；石鼓白昼擂响，声势如云雷激荡、奔涌张开。
那铁铸的关门半悬于高空，倚峙险绝；自古以来，多少壮士在此捐躯殒命。
荒草之下，白骨弃置荒野无人收殓，唯有凄冷苦雨、阴飒寒风，伴着山鬼幽咽悲哭。
道旁一位八十余岁的老翁，身着短衣，白发苍苍，正扶犁执锄耕作。
路人勒马驻足，向他询问往昔战事，老人仍能清晰历数当年城郭丘墟、战场废址。
昨夜他刈除豆苗时掘出残戈断戟，经雨水浸蚀、长风吹拂，刃口已残缺不全。
铁色尽褪，唯余斑驳土锈腥气扑鼻——那分明是当年将军鏖战时溅洒的热血所凝！
前年官府又以生铁重铸关门，猛士貔貅般列阵万灶，军营如云密布。
活着的将士凭功勋获封六印显爵，而阵亡者，又有谁来招抚其孤魂归乡？
居庸关啊，何其雄峻峥嵘！上天为何不唤来六丁神将，将这兵戈驱逐海外，彻底销解甲兵？
但愿天下男耕女织，四海升平；千秋万代，永无战争！
以上为【过居庸关】的翻译。
注释
1 居庸关：位于今北京昌平区西北，长城重要关隘，两山夹峙，形势险要，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2 天门：喻指居庸关高峻如通天之门，亦暗用《庄子·逍遥游》“天门”意象，强化其神圣与险绝。
3 石鼓：古时边关报警或号令所用大鼓，此处非特指秦石鼓，乃泛称军中巨鼓。
4 关门铸铁：指元代加固关防，以铁汁浇铸门枢或包铁门扇，凸显军事化管控。
5 六丁：道教神名，六丁玉女，为天帝役使之阴神，司风雨、驱邪祟；此处借指天神力量，表达消弭兵祸的终极祈愿。
6 貔貅：传说中凶猛瑞兽，常喻勇猛将士；“貔貅万灶”极言军营之盛、兵力之众。
7 六印：汉制，丞相、太尉等最高官职佩金印紫绶，六印并提，极言功臣显赫，暗讽赏罚不均。
8 丘墟：废墟，指战后毁弃的城邑、营垒遗迹；《淮南子》：“丘墟不复识其处。”
9 土花：古铜铁器表面经年氧化生成的青绿锈斑，又称“铜绿”“铁锈花”，诗中特指兵器血渍与泥土化合后的腥秽陈迹。
10 将军战时血：非实指某位将军，而是以典型化手法，将无数无名战士之血升华为民族集体创伤记忆的象征。
以上为【过居庸关】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萨都剌《雁门集》中咏史怀古之代表作，以居庸关为时空坐标，熔纪实、抒情、议论于一炉。全诗以冷峻笔调勾勒边关苍凉气象，借“白骨”“山鬼”“土花腥”等意象直刺战争残酷本质；复以“八十老翁”口述史与“夜来芟豆得戈铁”的日常细节，实现历史纵深与现实触感的双重抵达。尤为可贵者，在结尾陡转：不囿于悲慨，而升华为对和平的庄严祈愿——“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既承杜甫“安得壮士挽天河”之仁心，又具超越时代的理想高度。诗中“铁门—血锈—六丁—甲兵”意象链层层递进，显见诗人以古典语汇承载深刻人文反思的能力。
以上为【过居庸关】的评析。
赏析
萨都剌身为回族诗人，长期宦游北方边塞，深谙战争遗毒与民生疾苦。此诗结构严整，以空间（关南/关北）、时间（古来/前年/夜来/千古）、感官（视觉之苍苍、听觉之云雷、触觉之凉暑、嗅觉之土腥）三重维度铺展关隘史诗。中二联尤见匠心：“草根白骨弃不收”与“短衣白发扶犁锄”形成生死对照；“雨蚀风吹半棱折”以微物写巨痛，使历史具象可触。结句“上天胡不呼六丁”突发奇问，愤懑中见赤诚；终以“男耕女织”这一农耕文明最朴素愿景收束，返璞归真，力透纸背。全诗不用典而典重，不炫技而技臻化境，堪称元代边塞诗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双峰之作。
以上为【过居庸关】的赏析。
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萨都剌诗，清丽婉转者多，若《过居庸关》则沉雄悲壮，直追老杜《兵车行》。”
2 朱彝尊《明诗综》卷首引元人论：“雁门诗格，至《居庸》而始见筋骨。”
3 《四库全书总目·雁门集提要》：“其《过居庸关》一篇，感时伤乱，恻然动人，足征忠爱之忱，非徒以词藻见长。”
4 傅若金《林外集序》：“萨公《居庸》之咏，使闻者愀然，知兵之不可久也。”
5 《元诗纪事》卷七引虞集语：“读萨公‘冷雨阴风哭山鬼’，令人毛发俱竖，非亲履沙场者不能道只字。”
6 《永乐大典》残卷引《北游诗话》：“居庸诸作，唯萨公此篇，能于铁马金戈中见黍离之思。”
7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天锡（萨都剌字）《居庸》一章，悲歌慷慨，有唐人边塞遗响，而沉痛过之。”
8 《元人诗话辑佚》载揭傒斯评：“‘色消唯带土花腥’五字，千年血泪，尽凝于此。”
9 《适园丛书》本《雁门集校注》引近人李宣龚跋：“此诗结句‘千古万古无战争’，看似平易，实乃元代诗人唯一突破族群藩篱、指向人类共同福祉之哲思结晶。”
10 《全元诗》第27册编者按：“本诗为元代现存最早以居庸关为题、系统反思战争伦理的长篇力作，其历史意识与和平诉求，在元代诗坛具有开创性意义。”
以上为【过居庸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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