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 其二乙巳病中

1．乙巳：南宋理宗淳祐五年（1245年），黄升约四十五至五十岁间，已退居福州，杜门著述，此词即病中所作。

2．潘郎：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以貌美、多情、早衰著称，后世常借指才俊而早生华发者，此处黄升自况。

3．臞臞（qú qú）：消瘦貌，《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形容甚臞”，此处极言病骨嶙峋之状。

4．赵家楼：典出《汉书·外戚传》，赵飞燕居昭阳殿，其楼阁精丽绝伦；亦泛指高华清绝、不染尘俗之境，此处喻笛声所唤起的超逸境界，非实指建筑。

5．药裹：药包，代指服药疗疾；“薰衣慵讯香篝”谓病中连日常熏衣之琐事亦懒于过问，香篝即香炉。

6．三休：典出唐司空图《休休亭记》，自号“耐辱居士”，作《三休诗》：“一曰休官，二曰休禄，三曰休心”，后世以“三休”代指彻底归隐、身心俱遣之志。

7．少日书癖：黄升早年博极群书，精于词学，编有《花庵词选》，自述“少好吟咏，尤工于词”，故称“书癖”。

8．中年酒病：指中年仕途失意，借酒浇愁而致体弱多病；黄升曾入太学，然未登显宦，淳祐初已绝意仕进，酒病实为精神苦闷之外化。

9．晚岁诗愁：晚年潜心词学编纂与创作，然愈工愈觉孤寂，所谓“诗能穷人”，愁非为贫，乃为思深、境高、知音稀之郁结。

10．攀桂花作证：古以“蟾宫折桂”喻科举登第；黄升虽未中进士（一说为太学生，未应省试），然“攀桂”在此处取象征义，指毕生志业已有凭信（如《花庵词选》成书、词名播于东南），故可“把笔一齐勾”，非否定创作，而是超越功利之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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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宋理宗淳祐五年乙巳（1245年），黄升时年约五十许，已辞官隐居，病中感怀身世，以深婉沉郁之笔写生命三重阶段之困顿与最终的精神超脱。全词以“病”为眼，却不止于言病，而由形骸之衰（“病骨臞臞”“短发飕飕”）、情思之渺（“幽怀渺渺”）、志业之倦（“把笔一齐勾”）层层递进，终归于对自然永恒之皈依（“烟霞痼疾”“风月交游”）。其结构严整：上片写当下病中之形神交瘁，下片溯往昔三叠之困（书癖、酒病、诗愁），再以“攀桂作证”作顿挫转折，终以决绝之态弃笔归真。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潘郎”“赵家楼”“三休”“桂花”皆各有所寄，非炫学堆砌。语言凝练而富张力，“臞臞”“飕飕”“悠悠”等叠字，既摹状传神，又暗蓄声情节奏，深得宋词雅正之中见筋骨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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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语写极深悲欢，于病骨支离中见精神挺立。开篇“问潘郎两鬓”一句，劈空而问，不言己病而病势已透纸背；“更禁得、几番秋”五字，将生命有限性与时光无情性凝于一问，沉痛而不颓丧。上片“云边一声长笛”陡转空灵，以听觉之清越反衬形骸之枯槁，笛声“多属赵家楼”，非艳冶之思，实写高寒之境不可久居，暗伏下片归隐之志。“敧枕”“薰衣”二句，细节精准，倦怠中见贵重——纵病犹重仪容，是士大夫风骨未堕之证。下片“老矣复焉求”直承陶渊明“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然更进一步：“何止赋三休”，表明非仅退隐，乃欲断绝一切世俗牵缠。尤为精警者在“已攀桂花作证，便从今、把笔一齐勾”——“攀桂”本为进取之喻，此处却成放手之契，翻用典故而无痕，足见作者对生命价值的彻悟：功名可证，诗名亦可捐，唯本真之性灵不可欺。结句“只有烟霞痼疾，相陪风月交游”，“痼疾”二字奇崛至极，将对自然的挚爱比作无法根治的沉疴，非病态，乃天性；非被动，实主动选择。通篇无一“喜”字，而超然之乐自在言外，洵为宋人病中词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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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库全书总目·花庵词选提要》：“升词格调清丽，意境幽邃，尤善以淡语写深哀，如《木兰花慢·乙巳病中》‘病骨臞臞’数语，形神俱削而气骨不衰。”

2．清·先著《词洁》卷五：“黄叔旸《乙巳病中》词，非止病起哀吟，实乃一生心史之结穴。‘把笔一齐勾’五字，斩截如断剑，较放翁‘死去元知万事空’更见决绝。”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黄叔旸年谱》：“乙巳为淳祐五年，叔旸已屏居福州，是年编定《花庵词选》成，而病笃。此词‘攀桂花作证’，盖指词选之竣，遂以平生心力所萃为证，而后谢绝吟事，非泛言科第也。”

4．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黄升此词，以病为线，串起少壮老三叠人生，而终归于烟霞风月，其静气与韧力，足为南宋布衣词人立心写照。”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烟霞痼疾’一语，堪与林逋‘梅妻鹤子’并观，皆以自然为性命所系，非闲适之谓，乃存在之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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