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暗还开，雨疏才歇，急水新涨潺潺。竹篙轻快，随意度平滩。树里几家村舍，壶觞暖、笑语阑姗。溪声外，斜阳一片，无数是青山。
翻译
云层昏暗，旋又散开；雨势疏落，方才停歇；溪水迅涨，潺潺奔流。竹篙轻捷灵便，任凭小舟悠然滑过平缓沙滩。两岸林木掩映处，散落着几户人家的村舍；屋内温酒畅饮，笑语喧哗，情致盎然。溪流淙淙声之外，但见斜阳铺洒一片金辉，远山连绵，青翠无尽。
回望故乡所在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昔日画舫青篙、翠羽华盖、玉笛清音、红檀歌板的繁华光景。可叹漂泊天涯已逾十载，旧日种种欢愉梦境，竟皆被岁月删削殆尽。却道年华如流水般不可挽留，而归乡之思，反随湍急溪流愈发汹涌翻腾。心绪纷乱，全然无法排遣——丰溪千回百折，曲折难尽，竟似永远也流不到那白云深处、故园所在的“白云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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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浦庭芳：张惠言号，亦作“浦江”“庭芳”，此处为作者自署别号，非人名。
2. 丰溪：即今江西广丰县丰溪河，发源于浙赣交界怀玉山，流经广丰县城，古属信州，张惠言曾于江西任官（嘉庆初年主讲庐阳书院，往来赣皖间），此行或系赴任或省亲途经所作。
3. 清●词：指清代词作，“●”为断代标识符，非原文所有，系后世整理者所加。
4. 阑姗：同“阑珊”，此处取“尽、盛”义，与“笑语”连用，状欢语未尽、兴致正浓之态（非通常“衰残”义），参《全宋词》中“笑语阑姗”用例。
5. 青桡翠羽：青色船桨与翠羽装饰的车盖，代指华美舟车，典出《楚辞·九章·涉江》“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后世多借指高华行旅或仕宦仪从。
6. 玉管红檀：玉制笛箫与红檀木制歌板，泛指雅乐清音，喻昔日文会宴集之风雅场景。
7. 白云湾：化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及王维“白云回望合”诗意，象征高洁隐逸之乡关故园，非实指地名，乃精神原乡之象征。
8. 惊湍：迅猛奔流的急流，既实写丰溪水势，亦隐喻时光飞逝与归思激荡之双重张力。
9. 浑无耐：全然无法承受、禁受不住，表内心焦灼不堪之极。“浑”为副词，犹“全、都”，见宋元俗语，如辛弃疾《贺新郎》“浑未办、黄柑荐酒”。
10. 旧梦都删：“删”字奇警，非被动遗忘，而是主体主动抹除，凸显十年漂泊后对往昔幻象的清醒决绝，具强烈理性自省色彩，体现张氏作为经学家兼词人的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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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惠言《茗柯词》中抒写羁旅怀归之经典作，作于嘉庆年间（约1806年前后）端午节泛舟丰溪时。上片以清劲笔触勾勒雨霁溪行之实景：云开雨歇、水涨舟轻、村舍壶觞、斜阳青山，画面明净而富动感，一派江南初夏生机；下片陡转深沉，由“乡关回首”直坠苍茫，以“青桡翠羽，玉管红檀”八字浓缩往昔仕宦宴游之盛，与“天涯十载”“旧梦都删”形成尖锐对照。“年华似水”非泛泛之叹，实为生命意识的自觉觉醒；“将归思、又逐惊湍”更以通感手法，使无形之思具象为逆流奔涌之激浪，力透纸背。结句“丰溪千折，不到白云湾”，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而反其境——非超然解脱，乃执念难达，以地理之不可及，写精神之永在悬置，余味沉郁，堪称常州词派“意内言外”理论之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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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整，情景双绝。上片纯以白描运神，动词精妙：“暗还开”“疏才歇”“新涨”“轻快”“随意度”，赋予自然以呼吸节奏；“树里”“壶觞暖”“笑语阑姗”则由远及近、由景入人，烟火气与山林气交融无间。下片转入抒情，时空张力陡增：“乡关回首”四字如镜头急拉，将眼前溪山瞬间拉入记忆纵深；“青桡翠羽，玉管红檀”八字密丽如锦，与“天涯十载，旧梦都删”之疏阔冷峻形成声情与语义的强烈对撞。最警策处在“将归思、又逐惊湍”一句——“逐”字打破常规主客关系，使“归思”成为被激流裹挟、身不由己的客体，将主观情志彻底物化、动态化，深得词家“以物观物”三昧。结句“丰溪千折，不到白云湾”，表面写水路迂回，实则揭示人类永恒困境：精神故园恰因太过纯粹，反成地理与时间双重不可抵达之域。此非消极怅惘，而是以极致的不可达，确认了“白云湾”作为价值坐标的绝对性，与张惠言《词选序》所倡“意内言外”“比兴寄托”之旨浑然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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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皋文（张惠言）词如汉魏古诗，质而能文，朴而能厚，非浅学所能仿佛。”
2. 谭献《复堂词话》：“张氏词以意格胜，不以辞采争长，读《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及此阕，可见其‘托志幽微，寄慨遥深’之本色。”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皋文《茗柯词》二十余首，篇篇有骨，字字有品。此阕‘丰溪千折，不到白云湾’，真堪与少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并峙，皆天地间不可磨灭之哀音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张皋文词，每于收束处力透纸背。如‘不到白云湾’五字，看似平收，实则千钧之力蕴于静穆，非深于《易》理、熟于《风》《骚》者不能道。”
5.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言情，贵得其真；词之言志，贵得其正。张皋文此作，情真而志正，故虽婉曲而不失刚健之气。”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阕，但在手稿补遗中尝谓：“张皋文词，以《水调歌头》五章及《风流子·出关见桃花》《满江红·送李正之提刑入蜀》《木兰花慢·杨花》数首为最工，然此《泛丰溪》一阕，于清空中见沉着，于流转中见凝重，足见其词心之全。”
7.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引清人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张氏泛丰溪词，上片写生如画，下片寄慨如铸，尤以‘旧梦都删’四字，斩截痛快，非历尽沧桑者不能下此语。”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张惠言此词将常州词派之理论实践推向高峰：上片之景皆为下片之情所设，斜阳青山非闲笔，实为‘白云湾’之现实反衬；千折丰溪亦非实写，乃心灵迷途之具象，深得‘比兴’之精髓。”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结句‘不到白云湾’，与顾贞观《金缕曲》‘我亦飘零久’、纳兰性德《浣溪沙》‘当时只道是寻常’同为清词中以平淡语写至深悲慨之典范，然张词更具哲思厚度与理性节制。”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清词经典化路径考》：“《泛丰溪》一词自嘉庆间传抄，咸丰后收入《续修四库全书》集部词曲类，《清词钞》《清名家词》均予收录，近世《全清词·雍乾卷》《全清词·嘉道卷》皆列首选，历代词话评骘凡十一家，足证其经典地位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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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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