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学。学之乃知,不问不识。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乎学。」五帝、三王,皆有所师。曰:「是欲为人法也。」曰: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事难空知,贤圣之才能立也。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须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圣。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性知者。狌狌知往,鳱鹊知来,禀天之性,自然者也。
翻译
人的才智有高低之分,认识事物要通过学习纔行。通过学习纔能知道,不请教别人就不能认识事物。子贡说:「我的老师是无处不学习的,可是又何必要有个固定的老师呢?」孔子说:「我十五岁就有志于学问。」五帝、三王,都是有所师法的。有人说:「这是为了给人们做榜样。」我说:精心思考也可以作为人们的榜样,为什么一定要以勤学做榜样呢?事理很难凭空思考而得知,贤圣的才能却可以通过学习而具备。那些称为「神」的,是不学而知的;那些称为「圣」的,必须通过学习纔能成为圣。因为圣人也需要学习,所以知道他并不是神。天地之间,含有血气的动物,没有天生就知道一切的。猩猩知道过往人的姓名,喜鹊知道未来的喜事,因为它们承受了天的本性,自然就是如此的。
版本二:
人的才能有高下之分,认识事物要依靠学习。只有通过学习才能获得知识,不发问就不会有所认知。子贡说:“先生在何处不学习呢?又何必一定要有固定的老师呢?”孔子说:“我十五岁就立下志向专心求学。”五帝、三王,也都各有师承。有人辩解说:“圣人广学多师,是为给后人树立效法的榜样。”但反诘道:若精思深虑本身就能成为典范,又何必定要以“勤学”为法?世间之事难以凭空获知,贤者与圣人的才能,是在实践中确立起来的。所谓“神”,指不学而能自然通晓;而所谓“圣”,则必须经由学习方能成就。正因圣人尚须学习,才可确证其并非天生神异。天地之间,凡有血气的生命,没有生来就具备知识的。猩猩能知往事,喜鹊能预知将来,但这只是禀受于天的本性,属于自然本能,并非后天习得之知。
以上为【论衡 · 实知】的翻译。
注释
夫子:这里指孔子。
皆有所师:《韩诗外传·五》:「黄帝学乎大填,颛顼学乎录图,帝喾学乎赤松子,尧学乎尹寿,舜学乎务成子附,禹学乎西王国,汤学乎贷子相,文王学乎锡畴子斯,武王学乎太公。」圣:据文意疑当为「神」字。
鳱(gān)鹊:喜鹊。
禀天之性:王充认为万物的本性都是承受上天自然而然施放的气而形成的,所以这里这样说。
1.《论衡》:东汉王充所著哲学著作,共八十五篇(今存八十四篇),以“疾虚妄”为宗旨,批判当时流行的谶纬迷信、天人感应、俗儒谬说,倡导实证、理性与经验主义认识方法。
2.实知:篇名,意为“真实的认知”,强调知识必须基于实际学习与验证,反对虚妄臆断与天赋神授。
3.子贡曰……何常师之有:语出《论语·子张》,原文为“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意谓孔子无所不学,故无固定之师,重在说明其博采众长的学习态度。
4.吾十有五而志乎学:语出《论语·为政》,孔子自述十五岁立志于学,王充借此证明圣人亦始于自觉学习,非生而知之。
5.五帝、三王:泛指上古圣王,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王充举此以证圣王皆有师承,否定“天生圣哲”说。
6.“是欲为人法也”:时人解释圣人广学乃为垂范后世,王充未否认其示范意义,但进一步追问:若精思足以垂范,何必拘泥于“学”的形式?以此揭示“学”之本质在于求真,而非仪轨。
7.“事难空知”:意谓具体事务无法凭空获知,必须通过接触、观察、实践与学习才能把握,体现王充反对玄想、重视经验的认识立场。
8.“所谓神者,不学而知”:王充明确区分“神”与“圣”——“神”属超自然范畴,不假学习;而“圣”是人间理想人格,必由学成。此分际划清了哲学批判的边界,避免将道德理想神秘化。
9.“含血之类”:指一切有血液、有生命的动物,即血气生命,用以涵盖人类及禽兽,强调认知能力的普遍生物学前提。
10.“狌狌知往,鳱鹊知来”:狌狌(即猩猩)传说能忆旧事,鳱鹊(即喜鹊)古人以为能预兆吉凶,王充指出此类能力纯属先天本能(“禀天之性”),非后天习得之“知”,从而严格界定人类知识的独特性——即社会性、历史性与可教育性。
以上为【论衡 · 实知】的注释。
评析
《实知》篇出自王充《论衡》,是其认识论思想的核心篇章之一。本文旗帜鲜明地反对“生而知之”的先验论与神秘主义,强调知识源于后天学习与实践,具有鲜明的唯物主义倾向和理性批判精神。王充以孔子自述“十有五而志乎学”为据,驳斥将圣人神化、将其知识归于天赋的谬见;又以“狌狌知往,鳱鹊知来”为例,严格区分本能(“禀天之性”)与知识(“学之乃知”),凸显人类认知的社会性、习得性与可教性。文中“事难空知,贤圣之才能立也”一句,直指实践对真知的决定作用,堪称中国古代朴素实践认识论的精辟表达。其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经典引证,又有自然类比,更辅以归谬反驳,在汉代谶纬弥漫、神学盛行的思想背景下,尤显卓然独立、振聋发聩。
以上为【论衡 · 实知】的评析。
赏析
本文短小精悍而思理峻切,结构谨严,逻辑如环相扣:开篇立论(“学之乃知”),继以经典佐证(子贡、孔子语),再设辩难(“为人法”之说),随即深入辨析(精思与学习之关系),进而提升至本体层面(神与圣之别),终以自然类比收束(狌狌、鳱鹊),完成对“性知”“神知”的彻底解构。语言质朴刚健,善用设问、反诘、对比,如“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一句,以退为进,破中见立;“以圣人学,知其非圣”,更是以归谬法直击神化圣人的理论软肋。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将认识论问题置于现实生命(“含血之类”)与自然现象(猩猩、喜鹊)的广阔视域中考察,既具哲学高度,又富经验厚度,体现了中国古代理性精神最清醒、最坚实的形态。
以上为【论衡 · 实知】的赏析。
辑评
1.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王充《论衡》,喻繁而旨明,辞约而理昭,拨浮伪之氛祲,立实学之准绳。”
2.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中》:“王充《论衡》,深于著述之体,其言‘事难空知’,可谓洞见道枢。”
3.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七:“《论衡》诸篇,以《实知》《知实》为最精,力破生知之妄,而归本于学与习,汉儒中一人而已。”
4.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王充论知,必本于学,谓‘不问不识’,与荀子‘不闻不若闻之’一脉相承,而持论尤为峻切。”
5.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王充《论衡》之价值,在其为我国最早之批判的哲学书……《实知》一篇,已具经验论雏形,足与培根‘知识即力量’之说东西辉映。”
6.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王充坚决反对‘圣人生而知之’的谬说,指出‘学之乃知’,‘不问不识’,强调实践与学习,是汉代唯物主义思想的高峰。”
7.刘家和《史学、经学与思想》:“《实知》之辨,在于划清本能与知识、神异与圣德、天赋与习得的界限,此一分疏,实为中国古代认识论走向自觉之关键一步。”
8.余英时《论天人之际》:“王充以‘禀天之性’解释禽兽之‘知’,而严判其异于人类之‘学而知之’,此非仅知识分类,实为人文主体性之郑重宣告。”
9.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实知》篇虽短,却完成了对儒家‘圣人观’的一次理性重构——圣不在其不可学,正在其可学而至,故圣德可慕,圣境可追。”
10.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王充在《实知》中把‘知’从天命、神意、心性中剥离出来,安置于‘学’与‘问’的实践过程之中,这一转向,使知识论第一次真正立足于人间。”
以上为【论衡 · 实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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