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夷争名亦早计，凌寒破腊回春意。
不待梅花送消息，细风平日先妍媚。
野塘冰鱼翻暖绿，官桥烟柳摇寒翠。
佳人青鬓耐时节，彩幡初贴宜春字。
唯有朱颜不我留，岁月翩翩定容易。
如今佩犊老东冈，杏花菖叶催田事。
眼看风光搔白头，斜阳抱来空多思。
翻译
早春时节，花神女夷争相争名，亦属过早的筹谋；她凌越严寒、冲破腊月坚冰，悄然召回春天的气息。
不必等待梅花传递春讯，平日里和煦微风已使万物初显娇妍明媚之态。
荒野池塘中冰层消融，游鱼翻动，水色泛起暖意的青绿；官道旁的桥边，烟霭笼罩的柳枝摇曳着微带寒意的翠色。
佳人乌黑的鬓发尚能耐住时节流转，彩纸剪成的春幡刚贴上门户，正合宜春之吉语。
唯独那朱颜红颜，不肯为我稍作停留；岁月翩然流逝，确是如此轻易而不可挽留。
我驾着柳条编成的陋车，载着穷困之身，岂肯再奔走营求？若木之花（喻时光）遮蔽日光，我又怎能尝试把握？
忆昔狂放之心如逐蝴蝶般轻扬，踏着清冷月色追寻春意，借繁花为席酣然入眠。
如今却已白发佩犊（指老农耕作），垂老于东冈之上；杏花初绽、菖叶萌生，正催促着春耕农事。
眼看着眼前流转的春光，不禁搔首而叹，白发丛生；斜阳满怀而来，徒然引发无限沉思。
以上为【早春】的翻译。
注释
1 女夷：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春神，《淮南子·天文训》：“女夷鼓歌，以司天和。”后世诗文中常代指司春之神或报春使者。
2 凌寒破腊：谓在严寒中突破腊月（农历十二月）的肃杀之气，指早春初临之象。
3 细风：和煦微风，非凛冽之风，故能“先妍媚”，即早于百花而令草木显生意。
4 官桥：官道上的桥梁，多见于城郊要津，此处代指人间通途，与下文“东冈”之僻野形成对照。
5 彩幡：古时立春日剪彩为幡，戴于头上或悬于门楣，以示迎春，称“宜春幡”。
6 宜春字：立春日所书“宜春”二字，取吉祥之意，汉代已有此俗，《荆楚岁时记》载：“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以戴之，帖‘宜春’二字。”
7 朱颜：红润容颜，代指青春年华，典出《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8 柳车：以柳条编成的简陋小车，典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蓬户瓮牖，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后世用以喻贫士安贫守志之车，此处兼含行迹蹇滞、无力远求之意。
9 若华：神话中若木树所开之花，《淮南子·地形训》：“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此处借指光阴之华彩，亦暗喻不可企及之理想境界。“翳日”即遮蔽日光，喻时光晦暗、壮志湮没。
10 佩犊：腰间系犊鼻裈（短裤），指农夫装束；《史记·货殖列传》载“洒削（磨刀）而汗，不如伍佰之运；卖浆而汗，不如贩缯之利”，然此处“佩犊老东冈”乃自述躬耕终老之实，非用典炫博，而是晚年真实生活写照，毛滂确于政和年间（1111—1118）罢官后寓居秀州（今浙江嘉兴），耕读自适。
以上为【早春】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毛滂晚年所作，以“早春”为题，实则借春之萌动反衬人生迟暮之慨。全篇不落俗套，未止于咏物写景，而将自然节候、人事变迁、生命意识三重维度交织推进。开篇以神话人物“女夷”（司春之神）拟人化点出春之主动与急切，反衬人之被动与无奈；中段由远及近、由景入人，野塘、官桥、佳人、春幡等意象明丽而略带清寒，形成张力；后半转为深沉自省，“朱颜不我留”直击时间本质，“柳车载穷”“佩犊老东冈”以质朴语言写士人失路后的归耕之实，毫无矫饰；结句“斜阳抱来空多思”，“抱”字极妙，赋予斜阳以温情与重量，更显思之沉郁而无解。全诗结构谨严，情感跌宕，于宋人早春诗中别具苍茫之致。
以上为【早春】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张力之中：其一，春之“早”与人之“晚”的时空对峙——女夷争名、细风先媚，春意勃发愈早，愈反照诗人朱颜易逝、岁月难羁之悲；其二，外景之“明丽”与内情之“沉郁”的色调反差——烟柳摇翠、杏花菖叶，色彩鲜洁，而“柳车载穷”“搔白头”“空多思”等语却沉痛入骨，明暗相激，倍增感染力；其三，用典之“高古”与语言之“质直”的风格融合——女夷、若华、柳车等典故皆出先秦两汉，然“佳人青鬓”“佩犊老东冈”等句纯用白描，俚而不俗，雅而能真。尤值称道者，尾联“斜阳抱来空多思”，“抱”字炼得极险极活：斜阳本无情，以“抱”字赋之以体温与眷顾，仿佛天地亦知人老，欲以余晖相慰，然终归“空多思”，慰藉反成更深的孤寂。此一字之锤炼，足见毛滂深得杜甫沉郁顿挫、王维空灵蕴藉之长，而自成宋人哲思化抒情之格。
以上为【早春】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吴兴掌故集》：“滂晚岁闲居秀水，布衣粝食，手不释卷，所作多萧散淡远之音，然《早春》一篇，骨力遒劲，感慨深至，盖其心未尝一日忘世也。”
2 《四库全书总目·东堂集提要》：“滂诗清婉流丽，而时有俊迈之气，《早春》诸作，尤见其出入唐宋之间，不为时风所囿。”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曰：“毛泽民《早春》‘唯有朱颜不我留’一联，直逼少陵‘人生不相见’之浑厚，而结语‘斜阳抱来’，又得右丞‘空山不见人’之神韵。”
4 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六按语：“此诗作于政和间罢秀州酒税后，时年五十余，故‘佩犊老东冈’非虚语，乃实录其耕读生涯，故真切动人。”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云麓漫钞》：“毛滂性简傲，不谐于俗，罢官后杜门谢客，惟与田父野老往来，故其诗中‘杏花菖叶催田事’等语，皆目击而道存，非书本语也。”
6 《历代诗话续编·艇斋诗话》：“毛泽民诗善以乐景写哀，如《早春》通篇写春色之早发、之明媚，而‘朱颜不我留’‘搔白头’数语，如寒泉破冰，沁人心骨。”
7 《宋诗钞·东堂集钞序》：“滂诗于北宋末最称清劲，不效西昆之缛，亦不蹈江西之涩，《早春》一章，语浅情深，可与王安石《泊船瓜洲》并观，同为宋人早春诗之双璧。”
8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四引《蔡宽夫诗话》：“毛滂《早春》‘细风平日先妍媚’，造语新警，盖言春意未形于物，而已感于风，识者谓其得‘春风又绿江南岸’之遗意而更含蓄。”
9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此诗前半写春之早，后半写人之老，中间以‘佳人’‘朱颜’作一映照，章法井然。‘柳车载穷’四字，自况甚切，非徒夸贫，实见其守道不移。”
10 《全宋诗》卷九百八十七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大体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斜阳抱来空多思’，‘抱’字他本或作‘满’，然‘抱’字为胜，盖取温存抚慰之意，与‘空’字构成巨大情感张力，清人厉鹗、近人钱钟书皆主‘抱’字。”
以上为【早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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