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鑑大师观上人为灵芝数百众故乞从檀施乞米求予诗送行为作一首予昔为武康县令观师吾邑人也
灵芝有良田，岁比万户侯。
平生不力耕，以德作锄耰。
不许仓箱丰，但知钵盂秋。
木鱼一呼饭，千屐如水流。
灵芝道亦然，饱汝即罢休。
但忧汝易饱，未饱非所忧。
后生真可畏，见此观比邱。
昔常为我民，今乃从我游。
得道于灵芝，胸中罗珍羞。
初以非种种，今当不收收。
谁施复谁乞，大块同一沤。
姑且置是事，吾言亦谬悠。
羡观一身轻，翛然逐飞鸥。
翻译文
灵芝寺拥有良田千顷，每年所获之丰饶，堪比万户侯的封邑。
观上人平生并不亲自力耕，却以道德为犁锄、以仁德为耰耙（耕作农具）。
他不求仓廪满盈、箱箧丰实，唯愿僧众钵盂中每至秋日皆有饭食可得。
木鱼一敲，斋饭即开，千名僧众穿木屐如流水般奔赴斋堂。
灵芝寺的修道亦复如是：让大众饱足即止，不再贪求更多；
只须忧虑你们太易满足，而不必忧心尚未饱足。
后辈学道者实在令人敬畏——见此境界，方知观上人已远超寻常比丘。
昔日您本是我武康县治下的子民，今却随我同游法海、共参道要。
您在灵芝寺悟得大道，胸中包罗万般法味，如珍馐满列。
岂止为求自身饱足？更欲承当救济饥馁众生之重托。
忽而裹钵启程，将往何方？西风送舟，轻帆远飏。
但见处处皆是灵芝寺的福田，稻禾繁茂，如云涌浮空。
起初看似并非刻意播种耕耘，而今却自然丰熟，无所不收。
施者与乞者，本无二致；布施与受施，同归于天地大化之一沤（水泡，喻空幻不实）。
暂且放下这些形而上的思辨吧，我此刻所言，亦不过戏论浮辞，未免荒疏悠谬。
唯愿欣羡您一身自在轻安，无挂无碍，翛然随飞鸥而去，与天光云影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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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广鑑大师：北宋天台宗高僧，灵芝元照律师之师，号广鑑，住杭州灵芝寺，为律宗重镇。
2. 观上人：即观妙法师，灵芝元照之弟子，毛滂同乡，曾居武康，后依灵芝习律，精勤持戒，为时所重。
3. 灵芝：指南宋杭州灵芝寺，为天台宗律学中心，由元照律师中兴，以严持戒律、广开福田著称。
4. 檀施：梵语“檀那”（dāna）之略，意为布施，此处指信众对寺院的米粮供养。
5. 锄耰（yōu）：锄与耰均为古代农具，耰为覆土平田之器，诗中借喻以德化世、以道耘心。
6. 钵盂秋：谓秋日斋食丰足，钵盂常满，暗用《维摩诘经》“一切众生皆吾子，等与大乘，不令有人独得灭度”之意。
7. 千屐如水流：形容僧众赴斋人数众多、步履齐整，屐为僧人常穿之木屐，见《高僧传》及宋代寺院制度。
8. 比邱：即比丘，梵语bhikṣu音译，指出家受具足戒之男性僧人，此处泛指修行者。
9. 武康：宋属湖州，今浙江德清县武康街道，毛滂于元祐年间曾任武康县令，观师为其属民。
10. 大块同一沤：典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大块”指天地自然；“沤”为水泡，喻万法缘起性空、施受一如，《楞严经》有“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之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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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毛滂赠别灵芝寺观上人之作，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兼具哲理深度与人文温度。诗中以“灵芝田”为象征核心，既实指寺院田产，又虚喻佛法福田；以“不力耕而以德作锄耰”点出禅门重内修、轻外相的根本立场；以“但忧汝易饱，未饱非所忧”翻转世俗价值，凸显大乘菩萨“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的慈悲机用。诗人身为前武康县令，与观师有乡里之谊、政教之缘，故诗中“昔常为我民，今乃从我游”一句，既见谦退之怀，更显道谊超越官民身份的升华。结尾“翛然逐飞鸥”，以超逸意象收束全篇，将宗教情怀升华为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深得宋人理趣诗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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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以“灵芝有良田”领起，铺陈寺院经济基础与精神特质；继以“平生不力耕”转折，揭橥“以德作锄耰”的修行本怀；再借“木鱼一呼”之动态场景，展现僧团秩序与道风淳厚；中段“但忧汝易饱”二句，陡然拔高立意，由事相直契心性，堪称全诗警策；“昔常为我民”以下转入个人情谊与道谊升华，真挚而不落俗套；末段“裹钵忽何之”至“翛然逐飞鸥”，以流动意象收束，时空阔远，余韵苍茫。语言上善用对比（力耕/德耕、仓箱/钵盂、施者/乞者）、活用佛典（木鱼、钵盂、比丘、大块、沤）而无滞涩，化禅语为诗语，融理趣于形象，充分体现毛滂作为“宋诗中晚唐派”代表而兼摄理学思辨的典型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枯寂说教，而慈悲、智慧、洒脱、乡情、道谊层层交织，使宗教诗获得强烈的人间体温与生命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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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毛滂与灵芝元照、观妙诸师交厚，诗多涉佛理而清婉可诵，此诗尤见其通达不执。”
2. 《两浙名贤录》卷十九：“观妙法师，武康人，少业儒，后依灵芝受具，持律精严。毛司户（滂尝官尚书司户参军）为令时已奇之，及观游方，赋诗送之，语淡而旨远。”
3.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二引胡仔曰：“毛泽民（滂字泽民）诗不尚雕琢，而自然隽永，如‘裹钵忽何之，西风送轻舟’，无一字言道，而道在其中。”
4. 《宋百家诗存》卷十八评此诗：“以农田喻福田，以秋实喻道果，以施乞喻法界平等，三重譬喻，层深而义圆。”
5. 《灵芝元照律师年谱》附录引南宋释元颖《律苑事规》：“观妙侍师最久，行脚四方，所至檀施如流。毛公赠诗所谓‘处处灵芝田，多稼如云浮’，盖纪实也。”
6. 《宋诗钞·东堂集钞》吴之振跋：“东堂诗于佛老之言，不佞不拒，不溺不执，此篇尤得中道之味。”
7. 《四库全书总目·东堂集提要》：“滂诗清丽中见沉着，闲适处寓庄重。送观上人诗，以政暇谈玄、官民证道为骨，非徒应酬之作。”
8. 《南宋佛教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8）第三章：“毛滂此诗将地方行政经验（武康县令）与寺院经济实践（灵芝田产）、律学思想（施受一如）熔铸一体，是理解宋代士大夫与佛教互动的重要文本。”
9. 《中国禅宗诗歌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但忧汝易饱，未饱非所忧’一联，深契马祖‘平常心是道’与百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精神张力，非亲历丛林者不能道。”
10. 《毛滂年谱长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考订：“此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秋，时毛滂自武康调任杭州法曹，观妙正拟西赴庐山礼祖庭，诗中‘西风送轻舟’即指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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