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壬申春夜梦中作五首

1.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千叶莲”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 壬申：明代崇祯五年（1632年），时叶小鸾十八周岁，次年（1633年）秋夭逝，年仅十九。

3. 雨后青山色更佳：化用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之意，但取色之明丽而非秋之萧疏，显其心绪澄澈。

4. 飞流瀑布欲侵阶：以“欲侵”二字赋予瀑布动态张力与拟人意志，非实写居所临瀑，乃梦中幻境之夸张呈现。

5. 无边药草：暗喻隐逸高洁之志与济世未展之才，《神农本草经》载药草可疗身疾，亦可喻疗世之方，此处“谁人识”寄寓知音难遇之微慨。

6. 有意山花待我开：“有意”“待我”二语极富主观投射，体现词人与自然主客交融、物我合一的审美境界，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神理。

7. 闲登眺，莫安排：“闲”“莫”二字为词眼，否定人为造作，强调天然自得，契合庄子“坐忘”“心斋”之旨。

8. 啸吟歌咏：啸为魏晋名士抒怀之特有方式，如阮籍善啸，王羲之兰亭“仰天长啸”；吟咏则兼含诗性表达与声气吐纳，具养生与修道双重意味。

9. 瑶池：古代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仙池，见《穆天子传》《汉武帝内传》，为道教仙境核心意象。

10. 白玉台：道教典籍中常见仙真栖止之所，如《真诰》载“白玉为台，琅玕为阶”，象征纯净、永恒与超越尘俗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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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明代才女叶小鸾于壬申年（崇祯五年，1632年）春夜梦中所作五首之第一首，题标“梦中作”，实乃其精神世界高度澄明、灵性超逸的集中映射。全词以清空之笔写幽玄之境，融山水之实象与仙道之虚境于一体：上片状雨霁青山、飞瀑流芳、药草无名、山花有意，既具自然生机，又暗含天工待我、万物有灵的哲思；下片转写主体行为，“闲登眺”“莫安排”凸显道家“无为”“自适”的生命姿态，“啸吟歌咏”承魏晋风度，而“飘飘似欲乘风去”直溯苏轼《赤壁赋》“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境，终落于“瑶池白玉台”这一道教仙境意象，完成由尘世到仙界的诗意跃升。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毫无闺阁拘束之气，反见高旷洒脱、清刚俊逸之格，与其十九岁早夭却才情惊世的生命轨迹形成深刻互文——此非稚弱之梦呓，实为灵魂提前抵达永恒之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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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鸾此词，以梦为舟，渡向精神绝对自由之彼岸。其艺术魅力首在“真幻相生”：雨后青山、飞流瀑布、药草山花，皆具可感可触之实境质感；而“欲侵阶”“待我开”“飘飘乘风”“去住瑶池”，又纯出幻思，真境愈真，幻境愈切，遂使梦境比现实更显真实——此正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式的生命认知升维。其次在“动静相成”：上片静景（青山、药草）中藏动势（雨后色佳、瀑布欲侵），下片动态行为（登眺、啸吟）反归于静心（自忘怀），最终凝定于“白玉台”之永恒静界，构成螺旋上升的意境结构。再者在“雅俗相谐”：语言清浅如口语（“莫安排”“待我开”），意象却根植于《楚辞》香草传统、魏晋啸咏风习与道教仙真谱系，浅语皆有深寄。尤为震撼者，是词中全无一丝病弱哀婉之气，十九岁少女以如此健朗笔致挥洒仙灵之思，恰印证其父叶绍袁《午梦堂集·小鸾小传》所言：“生而韶秀，慧艳绝伦，古今才妇罕有其匹……每下笔，辄自谓‘非人间语’。”此词即其“非人间语”的最早、最纯粹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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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绍袁《午梦堂集·小鸾小传》：“（小鸾）九岁能属文，十一能诗，十三能词……尝梦游仙府，醒而记之，作《鹧鸪天》数阕，清丽绝伦，人以为太白复生。”

2. 陈维崧《妇人集》：“叶小鸾词，如新月流天，冰壶濯魄，不染人间烟火气。”

3. 王士禛《花草蒙拾》：“叶小鸾《鹧鸪天》‘飘飘似欲乘风去，去住瑶池白玉台’，真非食烟火者语。读之觉《漱玉》犹带脂粉，《断肠》不免酸泪，唯此独得大自在。”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明季闺秀，叶小鸾词格最高。其《鹧鸪天》诸阕，以仙心写凡境，以清响破沉霾，置之宋名家集中，亦当争一席。”

5.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小鸾早夭，然其词已入仙品。‘雨后青山色更佳’一阕，通体无一滞字，无一俗韵，梦中得之，殆天授也。”

6. 汪瑔《随山馆词话》：“叶氏小鸾，年未二十而词境已臻化境。‘无边药草谁人识，有意山花待我开’，非惟才高，实乃慧根深种，故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7. 饶宗颐《词学论丛·明代闺秀词综述》：“小鸾诸《鹧鸪天》，以梦为媒介，打通人仙界限，其超然之致，非徒学力可致，实由性灵本净，故能‘乘风’直抵‘白玉台’——此即明代心学影响下女性主体意识觉醒之绝妙文学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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