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春草碧，且复过滹沱。为念离群友，三年愁绪多。
鲁酒千钟意不快，龟山蔽目齐都隘。却来赵国访廉颇，还到关中寻郭解。
陈君心事望诸俦，吾友高才冠雍州。玉轴香浮铃阁晓，彩毫光照射堂秋。
人来楚客三闾后，赋似梁园枚马游。句注山边余旧垒，五原关下临河水。
青冢哀笳出汉宫，白登奇计还天子。穷愁那得一篇书，幸有心期托后车。
又逐天风归大海，好凭春水寄双鱼。
翻译
雁门关外春草青青，我且再次渡过滹沱河。念及离群索居的友人，三年来愁绪郁结，难以排遣。
鲁地薄酒纵饮千钟，亦难消胸中块垒；龟山遮蔽视野，仿佛齐都之地也显得狭隘逼仄。我转而赴赵国故地寻访廉颇般的忠勇老将，又西行至关中探访郭解一类的侠义之士。
陈君（陈上年）心怀家国、志节高洁，堪与战国名臣乐毅（望诸君）比肩；吾友李因笃才华卓绝，冠绝雍州（今陕西关中）士林。
你衙署中书卷珍藏，玉轴生香，拂晓时分铃阁清幽；彩笔挥洒，光芒映照厅堂，秋日亦为之增辉。
今日来访者，恰如楚地三闾大夫屈原之后继者；你的诗赋才情，直追西汉梁园宾客枚乘、司马相如之游宴风流。
句注山（雁门山）畔尚存昔日边防旧垒，五原关下黄河奔流不息。
昭君青冢之上，胡笳哀鸣自汉宫远传；当年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之围，赖陈平奇计方使天子脱险、社稷得安。
困顿潦倒之中，竟难成一篇寄世之文；幸而心志相契，可托付后车，以待来日共图大业。
我将再度随天风浩荡，归向大海般辽阔的天地；愿借一江春水，托双鱼（代指书信）遥寄深情。
以上为【重过代州赠李处士因笃在陈君上年署中】的翻译。
注释
1 雁门：代州古称雁门郡，雁门关为长城要隘，象征边防重地与家国屏障。
2 滹沱（hū tuó）：发源于山西繁峙，流经代州之重要河流，常为北地行旅标志。
3 离群友：指李因笃。李氏明亡后隐居不仕，与顾炎武同为关中大儒，交谊深厚，时或分离。
4 鲁酒千钟：化用《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典故，兼取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豪情，反衬忧思之深重难解。
5 龟山蔽目：典出《列子·汤问》，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龟山（在山东曲阜）尚能障目，喻现实局促压抑，理想空间逼仄。
6 廉颇：战国赵将，忠勇善战，晚岁遭谗去国，后被赵王召回未果，此处借指忠而见疑、老骥伏枥之士，或暗喻自身境遇。
7 郭解：西汉游侠，关中人，重然诺、轻生死，为布衣之雄，此处喻李因笃具侠肝义胆与民间声望。
8 望诸俦：望诸君即乐毅，燕昭王时统五国伐齐，功成而遭猜忌，出奔赵国，封于观津，号望诸君。此处赞陈上年（时任代州知州）有乐毅之器识与忠悃。
9 句注山：即雁门山，在代州西北，为雁门关所在，历代边防要塞。
10 五原关：非汉唐五原郡之关，此处当为诗人泛指代州境内古关隘，或借汉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之名强化边塞意象；亦有学者认为系“雁门关”之别称或笔误，但诗意重在地理苍茫感，不必拘泥考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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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顾炎武晚年重过代州（今山西代县，古雁门郡）时，赠予挚友李因笃之作，作于陈上年官署之中。全诗以雄浑苍茫的北地风物为背景，熔铸深沉的故国之思、坚贞的士节之守与真挚的友朋之谊于一体。开篇“雁门”“滹沱”即定下苍凉壮阔基调；中段以“廉颇”“郭解”“乐毅”“屈原”“枚马”等历史人物为镜，既颂陈上年之政声、李因笃之才学，更暗寓自身不忘恢复之志与孤忠自持之节；后半转写边关遗迹（句注山、五原关、青冢、白登），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民族历史之思；结句“逐天风归大海”“凭春水寄双鱼”，超逸中见执著，悲慨里含希望。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对仗精工而不滞，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堪称顾氏七言古风之代表作，亦是清初遗民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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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四句叙事起兴，点明时空与心境；次八句以多重历史镜像铺展人物精神谱系——鲁酒龟山写己之郁勃，廉颇郭解写友之风骨，望诸雍州写主宾之德才，三闾枚马写文事之高华，层层递进，气脉贯通；再六句转入边塞咏史，句注、五原、青冢、白登四组意象并置，将个人行迹升华为文明记忆的巡礼；末四句收束于超然寄望，“天风大海”承顾氏“天下兴亡”之胸怀，“春水双鱼”续遗民士人血脉相托之温情。语言上，动词精准有力（“过”“念”“蔽”“访”“寻”“望”“冠”“浮”“照”“出”“还”“逐”“寄”），色彩词凝练（“碧”“青”“白”“彩”“玉”“香”），时空跨度极大而无断裂感。尤以“鲁酒千钟意不快，龟山蔽目齐都隘”一联，以反常之语写极深之痛，足见锤炼之功。全诗无一句直写亡国之恸，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松柏之操，尽在言外，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左思咏史风骨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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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先生足迹半天下，所至交其贤豪长者，尤重关中李子德（因笃）、富平王山史（弘撰），以为秦中二杰。”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宁人（顾炎武字）诗沉雄悲壮，出入少陵、昌黎之间，而以经术为根柢，非徒工声律者比。”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三：“此诗典重渊雅，气格高骞，非有切肤之痛、孤诣之学不能为。”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蘧常《顾炎武诗集汇注》：“‘却来赵国访廉颇，还到关中寻郭解’，非泛泛怀古，乃以廉颇之忠、郭解之义自况，亦期友人共守斯道。”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亭林诗中‘青冢哀笳’‘白登奇计’诸语，表面咏史，实则暗讽清初边政失策与士节沦丧，其微言大义，深得《春秋》笔法。”
6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顾亭林之诗，与其学相表里，皆以‘拯斯文之坠地，扶人极于将倾’为旨归，故质实厚重，力透纸背。”
7 谢正光《清初诗文与士人交游考》：“此诗作于康熙十年（1671）顾氏北游代州期间，时李因笃应诏赴京，旋以母老辞归，二人于陈上年署中重聚，诗中‘穷愁那得一篇书，幸有心期托后车’，即指此番出处抉择与精神互证。”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清初部分引此诗云：“‘玉轴香浮铃阁晓，彩毫光照射堂秋’，状幕府文事之盛，亦见遗民学者虽处边缘而文化命脉未绝。”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亭林诗多用汉魏六朝典，此篇尤甚，然无一字苟设，皆有所寄托，所谓‘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无用心’。”
10 严迪昌《清诗史》：“顾炎武以诗存史、以诗立人，此诗将地理、历史、交游、心迹熔铸为一，是清初遗民诗歌由悲情宣泄走向理性建构的重要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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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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