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吾甥宜三复斯言，不贻讥于后世，则衰朽与有荣施矣。
此中自京兆抵二崤皆得雨，陇西、上郡、平凉皆旱荒，恐为大同之续。与其赈恤于已伤，孰若蠲除于未病。又有异者，身为秦令，而隔河买临晋之小儿，阉为火者，以充僮竖，至割死一人，岂非自陕以西别一世界乎？
诚欲正朝廷以正百官，当以激浊扬清为第一要义，而其本在于养廉。故先以俸禄一议附览，然此今日所必不行，留以俟之可耳。说经之外，所论著大抵如此。世有孟子，或以之劝齐、梁，我则终于韫椟而已。
翻译
所谓“大臣”，是指以正道辅佐君主，若君主不从正道，则当毅然止仕。我亲爱的外甥，你应当再三体味这句话，谨守此义，以免被后世讥讽；果能如此，则我这衰老衰朽之人，亦将与有荣光、同沾光彩了。
此地自京兆府至二崤山一带，皆已普降甘霖；而陇西、上郡、平凉等地却持续大旱、田畴荒芜，恐将重蹈大同府灾荒之覆辙。与其待百姓已遭饥馑、流离失所之后再行赈济抚恤，何如于灾患未发之前即减免赋税、防患未然？更令人惊异者：身为秦地县令，竟隔黄河赴临晋县购买幼童，施以阉割，充作家僮役使，甚至致一人惨死——难道自陕地以西，竟已沦为与中原礼法全然隔绝、自成一界的化外之地了吗？
若真想匡正朝廷以带动百官整肃，首务在于激浊扬清；而其根本，则在于涵养官吏之廉洁。因此，我先附上关于官吏俸禄制度的一篇议稿供你参阅。但须坦诚相告：此议在今日断难施行，姑且留待将来吧。除讲说经学之外，我平日所撰论著，大抵皆持此类主张。世间若有如孟子那样的圣哲，或可持此等政见劝谏齐、梁之君以行仁政；而我，则终将抱此宏愿，藏之匣中，终身不售矣。
以上为【与公肃甥书】的翻译。
注释
1．公肃甥：顾炎武姐姐之子，名不详，“公肃”为其字，生平事迹无详载，当为地方低级官员，故信中多涉吏治实务。
2．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语出《论语·先进》：“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意谓大臣应以正道辅佐君主，若君主拒纳正道，即当辞去，不可苟禄阿谀。
3．京兆：清代沿明制，设陕西承宣布政使司，京兆府为古称，此处泛指西安府及关中核心地区。
4．二崤：即崤山，分东、西二崤，在今河南洛宁、陕县一带，为关中通往中原之要隘，文中代指自长安东出之交通沿线。
5．陇西、上郡、平凉：均为清代陕西行省西部及西北部重镇，属干旱频发区；陇西即今甘肃东南部，上郡约当今陕北榆林一带，平凉在今甘肃东部，三地并提，凸显灾情之广。
6．大同之续：指顺治年间（1644—1661）山西大同府曾发生严重饥荒与兵燹之祸，流民载道，死者枕藉，此处借喻西北旱荒或将酿成同等规模人道灾难。
7．蠲（juān）除：免除赋税、徭役。
8．火者：明代宦官对低等内侍或被阉幼童的蔑称，清初民间沿用，此处特指遭非法阉割后充作私奴的孩童。
9．激浊扬清：语出《尸子》：“水有四德……振荡相推，澄澈不滞，是谓‘激浊扬清’。”后喻清除腐恶，显扬善美，为整顿吏治之核心方略。
10．韫椟（yùn dú）：典出《论语·子罕》：“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意为把美玉收藏于匣中，喻怀才不售、守道不仕。顾炎武以此自况，表明其学术政见宁藏不用，亦不屈节仕清。
以上为【与公肃甥书】的注释。
评析
顾亭林，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学者。他一生不忘复明，屡以死拒清廷聘，坚守民族气节。此信为亭林写给外甥徐元文的。徐元文，字公肃，顺治十六年（西元一六五九年）状元，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其母为亭林五妹。
信中，亭林首先引用《论语》中孔子的话「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告诫公肃要「以道事君」，如果统治者不听劝谏，就要辞官而去。他以自己沿途所见以及地方官吏草菅人命的骇人之举，提出：「诚欲正朝廷以正百官，当以激浊扬清为第一要义，而其本在于养廉。」认为要正朝廷必须先正百官，应以激浊扬清为第一要旨，而其根本在于培养并保持廉洁的美德。「激浊扬清」，语本《尸子·君治》：「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激，衝去；浊，脏水；清，清水。衝去污水，让清水上来。喻除恶扬善。
亭林一生提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主张「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虽然他与清廷势不两立，终身不仕，但他时刻关注着社稷民生，并对仕清的外甥苦口婆心，悉心劝导。他曾这样勉励公肃：「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後可以登山临水；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後可以考古论今。」
本文是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写给外甥（公肃）的一封书信，实为一篇微言大义的政治箴言。全文虽短，却纲举目张：开宗明义以“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确立士大夫立身之本；继而由天时地理之异（京兆得雨而陇西大旱），引出“蠲除于未病”的积极治政理念，批判被动赈济的惰政思维；再以秦令阉童杀人之骇闻，痛揭西北官场道德崩坏、法纪废弛的黑暗现实，发出“岂非自陕以西别一世界乎”的沉痛诘问；最终归结于“激浊扬清”之政纲，并直指“养廉”为根本，进而提出俸禄改革这一制度性药方——虽自知“今日所必不行”，仍郑重附呈，足见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末句以孟子自况而“韫椟”自守，非消极退避，实乃坚守道统、拒绝与新朝合作的凛然姿态之文学表达，是遗民气节与经世精神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与公肃甥书】的评析。
赏析
此文以尺牍为载体，熔经义、政论、史识、诗情于一体，堪称清初“文以载道”的典范。语言凝练峻洁，骈散相间而气脉贯通：开篇八字直引《论语》，如金石掷地；中段“与其……孰若……”“岂非……乎”两组反问，层层递进，饱含悲愤与警醒；末段“世有孟子……我则终于韫椟而已”，化用经典而翻出新境，将儒家士节升华为文化存续的庄严承诺。尤为可贵者，在于其现实批判的锐度与制度思考的深度并存——既痛斥阉童杀人之暴虐，又超越个案，直指俸禄微薄导致贪墨的结构性根源；既怀抱“正朝廷以正百官”的宏大理想，又清醒认知“今日所必不行”的历史局限，体现出一种冷峻而坚韧的理性精神。其文风之刚健、思理之密察、情怀之沉厚，远超一般家训书札，实为一部微型《日知录》式的政治宣言。
以上为【与公肃甥书】的赏析。
辑评
1．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凡先生之所论著，大抵以明道救世为心，不为空言，不徇流俗。”
2．黄宗羲《顾亭林诗文集序》：“宁人身负沉痛，思大揭其亲之冤，而力不能，故一切不切于民生利病之说，概不为也。”
3．钱大昕《潜研堂文集·跋顾亭林年谱》：“先生之学，经纬天地，非徒掇拾章句者比；其文章高简，有三代之遗音。”
4．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顾氏之文，以经术为根柢，以政事为枝叶，以气节为风骨，三者合一，故能振起一代之衰。”
5．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炎武论政，必本之经术，验之史事，证之当代，其言恳恳，如面陈于君父之前，虽布衣而有宰相之责焉。”
6．陈垣《清初僧诤记》：“亭林以遗民自处，而政论之精审，实胜于同时仕清诸公，其书札尤多血泪交织之语。”
7．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顾炎武的‘以道事君’说，不是退隐的借口，而是重建士大夫政治主体性的理论基石。”
8．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与公肃甥书》中对基层吏治的观察，揭示出清初国家权力在边远地区的失控状态，具有极高的社会史价值。”
9．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此文将天灾、吏弊、制度、心性熔铸为一炉，显示了一种‘经世’思想如何从道德呼吁落实为具体政策构想。”
10．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亭林尺牍，语简而意深，事微而旨远，读之如闻其声，如见其人，非有真学问、真性情、真气节者不能为。”
以上为【与公肃甥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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