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鸡子黄，滟滟花猪肉。
双鸡日馈洎，毋许窍更鹜。
饭蒸粳稻香，酒泼葡萄绿。
庖丁日解牛，碎切煮烂熟。
吹沫成白波，碾尘积红曲。
罨以自然鼎，浓过留香粥。
我日啜此汁，十载未餍足。
勿告而翁知，知之恐眉䠞。
牛旁侍阎罗，黄金狞四目。
两颊旋深涡，而今渐平复。
须白一二茎，双鬓尚垂绿。
朝朝软饱后，行行扪余腹。
寄汝近时影，祝我他时福。
翻译
圆润如蛋黄般的鸡肉，鲜亮似花色的猪肉。
每日馈送双鸡，不许偷偷另添野禽。
米饭蒸得粳稻清香，美酒倾出葡萄般碧绿。
厨子日日宰牛解肉，细细切碎、煮至酥烂。
汤面浮起雪白泡沫，红曲碾成细尘沉底增香。
盖上天然锅盖（指文火慢煨之法）焖炖，浓香胜过留香粥。
我日日啜饮这滋补浓汁，十年未曾餍足。
此事切莫告知你父亲，若被他知道，定会皱眉不悦。
传说屠夫死后立于牛旁，侍立阎罗殿前，牛头狰狞四目，金光凛然；
牛魂扬言要捉拿屠人，横叉直刺，押入地狱。
然而佛本慈悲，普爱一切众生；
而我所食，乃天地所赐之福禄，非为贪饕，实因病后需养。
唉！我患疟疾初愈，体弱畏风，几欲仆倒；
手臂瘦削不足原半，腰围只剩一束；
两颊凹陷成涡，如今才渐渐平复；
鬓边偶见一二根白发，但双鬓仍垂青绿。
每日饱食温软之餐后，便缓缓踱步，轻抚尚存余肉的小腹；
特将近日身形写照寄予爱女，更遥祝她他日康泰多福。
以上为【寄女】的翻译。
注释
1．团团鸡子黄：形容鸡肉色泽澄黄丰润，如新鲜蛋黄，喻其肥美可食。
2．滟滟花猪肉：滟滟，水光荡漾貌，此处借喻猪肉脂肉相间、油润光亮如花；“花肉”即五花肉。
3．馈洎（jì）：馈赠、供给。“洎”通“暨”，此处作“及、予”解，引申为持续供给。
4．窍更鹜：暗中另加野鸭等禽类。“窍”谓私下、偷偷；“鹜”即野鸭，古常与“鸡豚”并提，此处代指额外荤腥。
5．葡萄绿：指绿色葡萄酒。清代广东、福建已有酿制果酒之俗，黄氏久宦南洋，熟知此类物产，“绿”状其色，亦见唐人“葡萄美酒夜光杯”遗意。
6．庖丁日解牛：典出《庄子·养生主》，此处反用其意——庄子赞庖丁解牛合于天道，黄氏则自嘲日日食牛，隐含愧恧。
7．吹沫成白波：炖煮时汤面浮沫翻涌如白色波浪，状火候与浓汁之态。
8．红曲：传统发酵米曲，色红，具健脾消食、活血化瘀之功，粤闽食疗常用。
9．罨（yǎn）以自然鼎：罨，覆盖焖烧；“自然鼎”非实器，指依食物本性、火候自然之理而烹，强调顺应而非强求，暗契黄氏“我手写吾口”“我手写吾心”的诗学观。
10．负风几欲伏：疟疾后气虚体弱，连微风亦不堪受，几欲跌倒。“伏”通“仆”，跌倒义。
以上为【寄女】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黄遵宪晚年病后寄女之作，表面写饮食调养之琐细，内里却融汇了生命哲思、伦理张力与父爱情深。全诗以“食”为经纬，将中医食疗、佛教戒杀、儒家孝养、士大夫自省及亲子温情层层织入。其独特处在于：以俚语入诗而不失雅正，以诙谐写沉痛而不流轻薄，以日常烟火升华为存在叩问。诗中“牛旁侍阎罗”一段，非简单援引因果报应，而是借民间信仰反衬士人面对生存需求与道德律令时的自觉辩难；末段由己之羸弱推及对女儿的殷殷祝祷，由“寄影”而达“寄命”，使私语升华为生命代际间的庄严托付。此诗堪称晚清“新派诗”中融理趣、情致、学养与个性于一炉的典范。
以上为【寄女】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结构张力与语言张力见长。全诗分三层推进：首十二句极写食馔之精、烹调之工、滋养之效，笔致浓丽如工笔重彩；次八句陡转，引入“牛旁阎罗”“横叉地狱”的宗教怖畏意象，冷峻突兀，形成强烈道德反讽；末十二句复归温厚，由病躯自画像转入对女儿的凝望与祝福，节奏舒缓如散点透视，情味愈见醇厚。诗中大量使用口语词（“毋许”“碎切”“扪余腹”）、方言词（“软饱”谓温软饱足之食，粤语常用）、专业术语（“红曲”“罨”），却不损典雅，反添真率之气。更妙在用典无痕：“庖丁”“阎罗”“佛爱众生”皆信手拈来，却非掉书袋，而为深化主题服务。尾联“寄汝近时影，祝我他时福”，以“影”为媒，打通时空、生死、代际之隔，“影”既是病后形貌，亦是精神印记，更是父爱投射的生命镜像——此十字可谓全诗诗眼，举重若轻，余韵无穷。
以上为【寄女】的赏析。
辑评
1．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七：“公寄女诸作，情真语挚，无一字不从肺腑镂出。尤以《寄女》一首，于诙谐中见沉痛，于琐屑处藏大悲，真能以旧风格含新意境者。”
2．钱仲联《黄遵宪诗选》前言：“《寄女》一诗，将岭南食俗、佛道观念、医家经验、士人自省熔铸一体，非唯记事，实为晚清士大夫精神生态之缩影。”
3．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现代观》：“黄遵宪以‘食’为诗之枢纽，在满足生物性需求与承担伦理性责任之间走钢丝，其张力结构，恰是近代中国知识人在传统价值崩解之际寻找安身立命之所的真实写照。”
4．张永芳《黄遵宪研究》第三章：“诗中‘佛自爱众生，我自食天禄’二句，并非遁词，而是建立在深切自省基础上的伦理确认——承认生命延续之正当，亦不回避杀生之业感，此种复杂诚实，远超同时代同类题材。”
5．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此诗音节浏亮，句式参差而自有法度，三字句（‘团团’‘滟滟’）、四字句（‘双鸡日馈’）、七字句错落有致，诵之如见老诗人扶杖低语、笑中含泪之态。”
以上为【寄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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