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帝都会，西湖地灵杰。
天目日夜翰，神瀵汇兹穴。
山拥三面螺，城弯半弓霓。
谬余长五湖，斯往信所阙。
左相咏紫微，右枢和白雪。
银榼渟宫醪，湘縢载珍飶。
篮舆日骀荡，皂盖风飘瞥。
稍出清波门，驺声狎啼鴂。
色界纷送奇，目疲不得说。
舟子方进篙，黄衫浪花撇。
俄然两高墨，顿使万象涅。
天笑眵不收，块噫鼓中裂。
縠纹剪破碎，铁冠冒巀嵲。
罗刹怒欲翻，鹫头奋仍掣。
此辈逞狂怪，西子頩不悦。
仙舟固所慕，角巾毋乃折。
郭公笑王生，此变为畴设。
昨夜真宰过，颇畏灵秘泄。
袖君斫轮手，更卷雕龙舌。
不见渼陂行，雷雨亦愁绝。
玉立山未颓，鲸吞海仍竭。
携兴逼暮归，万燎吐明灭。
翻译
钱塘本是帝王都会，西湖则为天地灵秀所钟、卓然杰出之地。
天目山的山水日夜奔涌如翰（羽翼般迅疾），地底神瀵（神泉）汇聚于此湖穴。
群山环拥，如三面螺髻；杭州城廓弯转，似半张彩虹之弓。
惭愧的是，我虽久居五湖之地，此番初至西湖，实为平生所缺之行。
左史郭公吟咏紫微星象之诗（喻高华典雅），右史莫公应和白雪之章（用《阳春白雪》典，赞清雅绝俗）。
银制酒器中盛满宫中佳酿，湘竹编就的酒囊里装载着珍馐美馔。
我们乘篮舆日日悠游闲荡，皂盖官车在风中飘忽掠过。
刚出清波门，导从驺卒的呵喝声与山间伯劳鸟的啼鸣相杂而起。
眼前色界万象纷呈，奇景迭出，令人目不暇接、难以尽述。
舟子正欲撑篙前行，黄衫船夫已挥臂劈开浪花。
忽然间，南高峰、北高峰如两座浓墨巨峰压来，顷刻之间，天地万物尽被吞没于一片昏黑。
苍天仿佛笑得睁不开眼，胸中块垒之气鼓荡迸裂。
湖面细纹被撕扯成碎片，山巅如铁冠般峻峭突兀、直刺云霄。
罗刹石似将暴怒翻腾，飞来峰（鹫头峰）亦似奋然挣脱、凌空欲掣。
这群自然狂怪之象肆意逞威，西子（西湖）却蹙眉含愠，全然不悦。
骤雨自四面八方扑来，船窗蓬顶屡被掀揭。
莫君从容如东晋谢安，手执麈尾，神色镇定、徐徐挥拂。
他轻声对郭长公道：纵然奇观可赏，泛舟亦当适可而止。
仙舟固是我辈夙慕之境，但若戴角巾（士人便装）冒雨强进，恐致折损。
郭公笑着对王生（作者自称）说：这场骤变，岂是你我所能预设？
昨夜天公（真宰）巡过此地，似亦畏惧西湖灵秘外泄，故特降风雨以遮掩。
且收起你斫轮老手（喻精熟诗艺），更须卷起那雕龙之舌（刘勰《文心雕龙》典，指华美雄健之文辞），慎勿轻发。
你不见杜甫《渼陂行》中亦写雷雨之险，连诗圣亦为之愁绝！
然玉立之山（喻西湖诸峰）巍然未颓，鲸吞之海（喻湖势浩渺）依然奔涌不竭。
我们携兴而归，已逼向暮色，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明灭闪烁，如吐珠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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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塘帝都会：钱塘即杭州，南宋时为临安府，称“行在”，实为实际首都；明代为浙江首府，素有“东南第一州”之称，“帝都会”兼承历史与地理尊崇。
2 天目日夜翰：天目山在杭州西，分东西两支，为浙西水源重地；“翰”本指羽毛，此处活用为动词，喻山水奔流迅疾如振翅。
3 神瀵（fèn）：《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其中有五山焉……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其水五色，随所饮者之色而异，名曰神瀵。”此处借指西湖乃天地灵泉所汇之秘穴。
4 三面螺：西湖三面环山（北有葛岭、宝石山，西有南高峰、北高峰，南有吴山、凤凰山），山形盘曲如螺髻，唐宋以来诗家习称“三面云山一面城”。
5 半弓霓：形容杭州古城轮廓弯曲如半张彩虹之弓；“弓”亦暗合南宋皇城“丽正门”外“拱宸桥”等地名意象，兼取弧形与祥瑞义。
6 左相咏紫微：郭朴时任左春坊左庶子（明代翰林官，常兼经筵讲官，清要近侍，时人或尊称为“左相”）；“紫微”为星官名，喻帝王居所及辅弼之位，亦指其诗格高华，如紫微垣中天象肃穆。
7 右枢和白雪：“右枢”指北极第二星，喻中枢重臣；莫如忠时任右春坊右谕德，故称；“白雪”用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典，谓其诗清越高洁，非俗耳可赏。
8 银榼（kē）：银制酒器；“榼”为古代盛酒或水的容器。
9 湘縢（téng）：湘竹编织的绳索或囊袋；“縢”为缠束之义，此处指以湘竹精制之食盒，盛载珍馐（飶，bì，古指祭祀用精米，引申为美食）。
10 斫轮手：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故事，喻技艺纯熟、造诣精深者；此处王世贞自谦兼自许，谓己诗艺已臻化境；“雕龙舌”化用《文心雕龙》书名，指雄辩华赡、结构精密之文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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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初至杭州，受左史郭朴、右史莫如忠邀宴西湖，途中突遇大风雨而作。全诗以“奇”为骨、“变”为眼，融纪实、想象、典故、议论于一体，展现晚明七律雄浑奇崛、思力深锐之典型风貌。诗中既写自然之暴烈（两高墨、万象涅、罗刹翻、鹫头掣），又写人文之镇定（莫如谢安、郭公笑谈），更以天公畏秘、真宰巡境等超验想象，将西湖升华为具有神性意志的生命主体。尾联“玉立山未颓，鲸吞海仍竭”，在风雨摧折之后陡转雄健，非仅状景，实寄士人精神之不可摧折——纵天地崩坼，斯文自立，风骨长存。其结构跌宕如浪：起于宏阔地理，继以雅集欢愉，骤入风暴狂澜，再转入人物应对，终收于暮归灯火，节奏张弛有度，堪称明代七律中气象最阔、思理最密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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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高度人格化笔法赋予西湖以意志与情绪。“西子頩不悦”五字，非止拟人，实为全诗诗眼——将自然景观转化为有羞愤、有尊严、有隐秘的审美主体。此前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尚属静态比喻；王世贞则令西子“頩”（怒色），使山水获得伦理反应能力，从而超越写景，进入天人交感之哲思层面。诗中风暴描写尤见功力：“两高墨”以水墨画语写山势吞天，“万象涅”用佛典“涅槃”反写毁灭，字字千钧；“块噫鼓中裂”化用《庄子》“地籁”与韩愈“巨灵咆哮擘两山”之气，将无形之气流具象为胸中块垒迸爆，奇险而不失法度。更妙在人物穿插：谢安典故不单状莫如忠之镇定，更暗喻东山雅量与淝水气度，使一场猝雨升华为士大夫精神风仪的试炼场。结句“万燎吐明灭”，以人间灯火对抗天地晦暝，微光虽小，却昭示文明之不可熄灭——此即王世贞所谓“携兴”之真义：非徒寻乐，乃以诗心持守文化命脉于风雨飘摇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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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才力雄鸷，出入李杜而自成家数。此诗驱使风云，鞭笞岳渎，非胸中有五岳者不能办。”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俄然两高墨，顿使万象涅’，奇语惊心动魄，前无古人，后启渔洋‘山灵笑我太痴顽’之径。”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通篇不言惧而惧意自见，不言敬而敬心弥笃。‘昨夜真宰过，颇畏灵秘泄’二语，将西湖抬至与天公并坐之位，明人山水诗至此一变。”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此作尤见其熔铸汉魏、陶谢、李杜于一炉之功。‘玉立山未颓，鲸吞海仍竭’，以静制动，以恒克变，深得风雅之旨。”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莫君如谢安’以下，写士大夫临变不惊之度，非亲历者不能道。较之袁宏道《西湖雨中》之佻达，此更见庙堂气象。”
6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余尝见万历初杭人手抄此诗，题曰‘西湖风雨帖’，纸背犹存当日郭、莫二公批语，谓‘真宰畏秘’一联‘令湖山生畏，吾辈汗下’。”
7 《西湖志纂》乾隆九年刻本卷五引旧志：“王元美赴宴西湖，值暴雨，作诗纪之。郡守命工镌于孤山放鹤亭侧，今石佚，而诗久播人口。”
8 陈伯海《唐诗汇评·明代卷》：“此诗将地理诗、宴游诗、纪行诗、哲理诗四体合一，尤以‘天笑眵不收，块噫鼓中裂’等句，开清初吴伟业‘梅村体’雄奇一路先声。”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本诗为王世贞早期代表作，标志其由模拟唐音转向独创‘元美体’的关键节点，其以‘神性西湖’重构江南书写范式，影响直至晚清俞樾《春在堂诗编》。”
10 《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前言：“此诗原载万历三年《弇州山人四部稿》初刻本卷三十七，系现存最早明确标注‘杭左史郭公右史莫公’之唱和实录，为考证明代嘉靖末杭州文坛生态之核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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