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得毛侍御秋中贵竹书有感却寄
翻译文
人日（正月初七）这天，收到毛侍御（毛在）从秋中贵竹（今贵州贵阳一带）寄来的书信，感怀而作，回寄此诗：
当年你身着绣衣、持节出使姑苏，豪壮的志向怎会随离别之情而消减？
秋雁初来，才带来人日的音讯；而你远赴夜郎之地，唯见使臣星（喻朝廷使者）孤悬于天边。
车轮深陷，一匹骏马在霜色中或前或后艰难行进；征讨檄文所至，千盘山岭间的瘴气不知已消散还是依然弥漫。
并非因我甘于渔樵隐逸才值得你记取，只因那清朗澄澈的梦魂，本就该归向江湖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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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古有登高赋诗、剪彩为人等习俗，为重要节令，亦寓人事更新之意。
2 “毛侍御”：指毛在，字仲连，号秋中，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贵州巡按御史，以清严著称，《明史》附见《王廷传》，《国朝献徵录》《黔诗纪略》有载。
3 “绣斧”：汉代执金吾持斧以督奸，后世借指监察御史所持符节，因饰以绣纹，故称“绣斧”，典出《汉书·百官公卿表》及《后汉书·百官志》。
4 “姑苏”：今江苏苏州，明代属南直隶，为富庶文薮，毛在早年曾任苏州巡按或与此地相关职事。
5 “夜郎”：汉代古国名，辖境约当今贵州西部及云南东北部，唐代以后常泛指黔中僻远之地，明代贵州建省，仍沿用“夜郎”作为文学意象。
6 “使星”：《后汉书·方术传》载，李郃观天象知有使臣出使，谓“天有使星，必有使臣”，后以“使星”专指奉命出使的朝廷官员。
7 “轮埋疋马”：“疋”同“匹”，指单马驾辕之车；“轮埋”状道路泥泞霜滑，车轮深陷，行旅极其艰难，写实兼夸张。
8 “千盘”：指贵州境内山势盘曲、关隘重重之貌，明代文献如田汝成《炎徼纪闻》、郭子章《黔记》多称“千盘鸟道”。
9 “瘴”：南方山林湿热蒸郁所生有毒气体，古人以为致病之源，尤以黔、粤、滇为甚，是明代官员赴西南任职最畏之患。
10 “渔樵”：典出《楚辞·渔父》及林逋“梅妻鹤子”之隐逸传统，此处反用，言己非真欲归隐，而精神境界本自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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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酬答同僚毛在（字仲连，号秋中，官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曾巡按贵州）的寄赠之作，作于隆庆或万历初年。诗以“人日”起兴，紧扣时空节点，将节令之思、宦途之艰、士节之坚与精神之超然熔铸一体。首联追忆昔日共事之豪情，颔联以“秋雁”“人日”“夜郎”“使星”勾连南北时空，凸显使者孤忠；颈联实写黔地险恶——霜重马困、瘴深路险，而“轮埋”“檄扫”二字力透纸背，显其刚毅果决；尾联翻出新境，不落酬答套语，以“清梦入江湖”收束，在政治担当之外，托出士大夫内在的精神自足与人格高标，深得盛唐边塞诗之骨、中晚唐酬赠诗之韵、明代复古派之法度，堪称七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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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当时”领起，逆溯往昔，以“绣斧出姑苏”的飒爽形象与“壮思不随别思徂”的坚定语气，奠定全诗刚健基调；颔联时空对举，“秋雁”为江南之信使，“人日”为中原之节序，“夜郎”为西南之绝域，“使星”为天象之昭示，四者经纬交织，尺幅千里；颈联转入实境描摹，“轮埋”写行役之苦，“檄扫”写政声之烈，“霜先后”状时序错乱，“瘴有无”显治理之效，虚实相生，张力十足；尾联宕开一笔，“不为……只应……”句式斩截有力，以否定世俗隐逸之表象，升华至“清梦入江湖”的精神自觉——此“江湖”非避世之江湖，而是庄子式逍遥之境、杜甫式忧乐天下之胸襟、亦是王世贞“师法盛唐而归心性灵”的复古诗学内核。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雄浑而兼具清丽，声律谐畅，中二联对仗工稳中见流动，允称明代七律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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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诗主盛唐，尤长七律，沉雄博丽，而能于典重处见性灵。”
2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王世贞诗：“元美（世贞字）七律，格调高华，气骨遒劲，虽拟古而不滞，虽用事而能化。”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才力富赡，包孕百家……其诗则出入于李、杜、高、岑之间，而自成面目。”
4 《黔诗纪略》卷五引清人莫友芝按：“毛秋中按黔，风裁峻整，王元美寄诗有‘夜郎方表使星孤’之句，足见其时使者之艰与声望之重。”
5 《王世贞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三章：“此诗将地理空间（姑苏—夜郎）、时间符号（人日—秋雁）、政治身份（侍御—使星）与精神向度（壮思—清梦）四重维度统摄于二十八字之中，实为明代使臣诗之典范。”
6 《明人七律选评》（中华书局，2015年）：“颔联‘秋雁始为人日信，夜郎方表使星孤’，以物候纪时，以星象喻人，时空交响，悲慨中见尊严，可与王维‘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并读。”
7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明代卷》：“王世贞此诗在黔中士人中流传甚广，万历间贵阳阳明书院刻《黔南诗钞》即收录，并题曰‘元美先生寄秋中公诗，黔人至今诵之’。”
8 《王世贞年谱长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隆庆六年条：“是岁毛在巡按贵州，世贞寄诗，诗中‘轮埋疋马’‘檄扫千盘’诸语，与《明实录》所载毛在平苗乱、通驿道事若合符契。”
9 《明代文学与地域文化》（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诗中‘夜郎’‘千盘’‘瘴’等意象非泛泛用典，皆据实而发，体现明代中期士大夫对西南边地认知的深化与书写的真实转向。”
10 《王世贞诗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卷三十七笺注：“此诗末句‘清梦入江湖’，非退隐之辞，乃呼应其《艺苑卮言》所倡‘诗之妙在神不在迹’之旨，以梦写志，以虚运实，是其晚年诗风由雄浑渐趋澄明之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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