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华员外（华君）自从返回苏门山，便悠然长啸，以寄林泉之志；虽已年近垂老，仍待朝廷颁下明诏，征召入仕。
他自感难以胜任司农寺掌管赋税的繁重职责，只愿调任清闲的官职，得以寄情渔钓、优游林下。
清晨他游览采石矶，寻访李白当年醉吟的遗迹；傍晚则奔赴金陵，吟咏谢朓清新俊逸的诗篇。
长安城中那些冠盖云集的权贵们，究竟是何等人物？个个身佩玉饰、身着朱衣，彼此矜夸炫耀。
他们妄图攀附权势，如欲在龙颔之下营建千岁之穴，殊不知青春韶华早已随东逝之水悄然消尽。
凤凰（鹓雏）高飞远引，不屑腐鼠之饵，而猫头鹰却为此惊恐相吓；鹪鹩栖于卑枝即足，反令黄鹄为之莞尔而笑。
君家那位著名学士（指华君之父华察，嘉靖五年探花，曾官翰林院侍读学士）亦复如是——当年正值盛年，便焚毁所著《碧山集》手稿，决意归隐，其志节之坚毅，犹在少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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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华君：指华烶（一说华叔阳），无锡华察之子，嘉靖间进士，曾任户部员外郎，后调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员外”为户部员外郎简称，“南司马”乃明代对南京兵部尚书及属官之雅称，此处特指兵部职方司郎中（正五品，掌舆图、军制、武选等，隶于兵部，故称“司马”）。
2．苏门啸：典出《晋书·阮籍传》及《世说新语》，指阮籍、孙登等隐士于苏门山（今河南辉县）长啸抒怀，象征超然物外、不拘礼法的魏晋风度。此处借指华君归隐之志或清高自守之态。
3．垂白公车：垂白，头发微白，指年近暮年；公车，汉代官署名，后泛指举荐贤才之制度，此处指待诏公车，即等待朝廷征召任用。
4．司农榷税：司农，指户部（明初沿元制设大司农司，后废，户部常被雅称为“司农”）；榷税，专指盐、茶、矿冶等国家专卖税收，事务繁剧，需精于计算与督理。
5．采石：即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李白醉酒捉月、骑鲸升天传说之地，为历代诗人凭吊李白胜迹。
6．谢眺：南朝齐诗人，字玄晖，曾任宣城太守，诗风清丽，李白极推重，有“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之句；金陵（今南京）为其长期任职之地。
7．珥玉纡朱：珥玉，冠冕两侧垂挂玉饰；纡朱，系佩朱绂（红色官印绶带），代指高官显爵。语出《汉书·叙传》：“纡青拖紫”，后常用以形容达官贵人仪仗煊赫。
8．龙颔欲结千岁穴：化用《庄子·列御寇》“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权贵贪恋高位，不惜冒奇险营求不朽权位，实则虚妄。
9．鹓雏、腐鼠、鹪鹩、黄鹄：俱出《庄子·秋水》。鹓雏（凤凰类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鸱（猫头鹰）得腐鼠而吓鹓雏；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黄鹄一举千里。四者并置，喻志趣悬殊、境界迥异。
10．碧山焚鱼：指华察（华君之父）早年事迹。华察号“碧山”，嘉靖五年（1526）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后因忤权贵，未久即乞归，曾焚毁早年所撰《碧山集》手稿（“鱼”为古时书简形制之喻，或取“鱼笺”“鱼素”代指书稿），以示断绝仕宦之念、坚守林泉之志。事见《明史·文苑传》及焦竑《国朝献徵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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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应酬华氏家族之作，题中“华员外改南司马部分韵”，指华某（当为华察之子华叔阳或华烶，曾任户部员外郎，后调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即“南司马”属官）由京师户部员外郎转任南京兵部郎中之事。王世贞借赠别之机，托物寄兴，以超逸之笔写高洁之志：既颂华氏父子两代不慕荣利、守道自持的士人风骨，又暗含对当时官场竞逐虚华、汲汲营营的深刻讽喻。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层叠——苏门啸、采石访李、金陵歌谢，勾连魏晋至盛唐的隐逸与诗性传统；鹓雏、鹪鹩、腐鼠、黄鹄诸典，化用《庄子》《史记》，以寓言式对比凸显精神境界之高下。末句“碧山焚鱼尚年少”，尤见力度：非但不因年少而轻浮，反以焚稿之决绝彰显早慧之定力，使华氏家风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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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属典型的明代中期七言古风，承杜甫沉郁顿挫与李贺奇崛瑰丽之遗绪，而以王世贞特有的博雅典重、气格高华出之。开篇“华君自返苏门啸”以动词“返”“啸”领起，声情激越，立定全诗清刚基调；中二联时空交错——“朝游采石”“夕向金陵”，以一日之程囊括千年诗史，将李白之豪纵、谢朓之清发熔铸为华氏精神谱系的双重源头；颈联陡转，以“长安冠盖”之喧嚣反衬“鹓雏”“鹪鹩”之寂寥，形成强烈张力；尾联收束于“碧山焚鱼”这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历史细节，使抽象节操具象为焚稿之烈焰，余味苍茫。诗中用典密集而不堆垛，皆服务于人格塑造：苏门啸见其风神，采石金陵见其诗心，鹓雏鹪鹩见其境界，焚鱼见其决绝。通篇无一句直赞，而华氏父子之高蹈、王世贞之敬仰、时代之浊流，已尽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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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世贞）于华氏父子，倾倒甚至。此诗‘碧山焚鱼’一语，非亲见其家乘、熟知其本末者不能道，盖纪实之笔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引徐祯卿语：“元美七古，气吞云梦，而此篇尤以筋节胜。‘鹓雏高逝’二句，使人读之忘食。”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用比兴，不作一平直语。结句‘尚年少’三字，力挽千钧，见名教中自有真乐。”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华碧山焚稿事，野史多载其概，而元美此诗始详其旨。‘焚鱼’之‘鱼’，非仅指书札，实兼喻功名之饵，双关精妙。”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山人四部稿》：“世贞诗主格调，此篇尤见其熔铸经史、驱遣百家之能。‘龙颔’‘鹓雏’诸典，信手拈来，若己有之。”
6．《无锡县志》（乾隆版）卷二十三《人物·华察传》附按：“王弇州赠华员外诗，所谓‘君家学士亦如此’者，即指察公焚稿事。邑乘失载，赖此诗以存其概。”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谈迁语：“嘉靖间士大夫多以归隐为高，然能如华碧山焚稿、华员外改秩南曹而恬然自适者，盖寡矣。王诗所以可贵，在存一代风气之真。”
8．《明史·文苑传》论王世贞曰：“于当代作者，推毂惟恐不及。其赠华氏诗，不独工于辞藻，实具史家直笔之义。”
9．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青春已随东去曜’，‘曜’字奇警。日光东升而逝，喻韶华不可驻，较‘流水落花’更见时间之暴烈，非深于诗律者不能造。”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为研究明代江南士族价值取向之关键文本，华氏两代出处之选择，藉王世贞之笔得以经典化，影响及于晚明竟陵、公安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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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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