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天子之乘有六马，五马无乃诸王侯。飞黄一骨立天仗，兹白廿足闲清秋。
有金不敢将络头，奚官屏立气致柔。玉毫如霜落劲刷，俶傥暂摄归优游。
银槽苜蓿露不收，绿波溢吻芬锦韝。悬蚕齿戛快自酬，宛如双虹籋云浮。
功成身贵人不知，奉车骖乘白玉墀。君王纵复日三顾，此足敢忘追咸池。
吴兴学士曹韩师，写出蹀躞千金姿。得非饮至平南时，数百万匹皆权奇。
呜呼渥洼之种悲不悲，真龙却走阴山垂。
翻译
我听说天子驾御之车当用六马，五马之制或许专属于诸王侯。飞黄骏骨卓然立于天子仪仗之中，此匹“兹白”神驹二十岁高龄，却仍安闲徜徉于清秋时节。
它头戴金饰却不敢以金络头束缚，养马官肃立一旁，气度温雅而柔静。洁白如霜的毫毛在劲刷下熠熠生辉，神骏洒脱不羁，暂受羁縻，终归悠然自适。
银槽中盛满苜蓿，露水未晞；碧波荡漾，浸润其唇；锦绣马韝散发芬芳。它咀嚼时齿声清越，自得其乐，仿佛双虹凌空腾跃，轻攫云气而浮升。
功业既成，身位显贵，世人却不知其本源；它曾奉车骖乘，立于白玉阶墀之上。纵使君王日日三顾、屡加恩宠，此足岂敢忘却追随圣王巡游咸池的至高使命？
吴兴学士赵孟頫（承旨）师法曹霸、韩幹之笔意，绘出这踏步徘徊、价值千金的骏马英姿。莫非正是当年平定南方凯旋饮至之时，所献数百万匹骏马中之绝世奇材？
唉！渥洼水畔所出神骏之种，今已凋零，可悲乎？真龙般的良马，竟悄然退隐阴山之北，令人扼腕长叹。
以上为【赵承旨天閒五马图歌】的翻译。
注释
1. 赵承旨：指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宋宗室后裔，入元后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故称“赵承旨”。
2. 天閒五马：唐代设“天闲厩”专养御马，宋元沿袭。“五马”本为太守仪仗（《汉官仪》：“驷马不为鲜，五马乃为荣”），此处特指赵孟頫所绘五匹名马，亦暗含对元代宗室用五马逾制之讽喻。
3.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名，状如狐，背有角，乘之寿二千岁（见《淮南子·览冥训》），此处代指画中第一骏。
4. 兹白：《穆天子传》载周穆王八骏之一名“兹白”，毛色纯白，力能搏虎，此处泛指画中白马，兼取其典重之意。
5. 奚官：古代掌管养马、驾车的官吏，多由胡人充任，诗中指画中侍立之养马人。
6. 玉毫：指马颈项间洁白如玉的长鬃毛。
7. 俶傥：同“倜傥”，卓异不凡、洒脱豪迈之貌。
8. 咸池：古代传说中日浴之处，亦为黄帝乐名（《周礼·春官》），此处双关，既指太阳神车所经之天界，亦喻帝王巡狩、礼乐升平之理想境界。
9. 吴兴学士：赵孟頫为湖州吴兴人，官翰林学士承旨，故称。
10. 渥洼：汉代敦煌郡渥洼水所出神马，武帝时获之，视为祥瑞（见《史记·乐书》），后为良马代称；“真龙”在此非指帝王，而喻具有天命禀赋、不可复得的绝世骏材。
以上为【赵承旨天閒五马图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诗坛领袖王世贞题咏赵孟頫《天闲五马图》的七言古诗，融史识、画理、政教与生命哲思于一体。全诗以“五马”为线索，表面咏画中骏马，实则借马喻人、托物寄慨：既赞赵孟頫承续盛唐曹韩写实传统之艺术高度，又暗讽元代皇室以“五马”僭用天子六驾之制的政治失序；更深层处，以“功成身贵人不知”“真龙却走阴山垂”二句，寄托对贤才遭抑、盛世难再、文化正统流散的深沉忧思。诗中“飞黄”“兹白”“渥洼”“咸池”等典故层叠，非止炫博，而以神话时空重构历史语境，使一帧画作升华为文明兴替的微缩史诗。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悬蚕齿戛快自酬，宛如双虹籋云浮”等联，以通感造境，将听觉（齿戛）、视觉（双虹）、动势（籋云）浑融无迹，堪称明代题画诗之巅峰。
以上为【赵承旨天閒五马图歌】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此诗深得杜甫《丹青引》《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神髓，而结构更趋整饬，思致更为沉郁。开篇即以“吾闻”领起，以考据口吻破题，在礼制辨析中确立批判基调——“五马无乃诸王侯”，一语点破画作背后的政治张力。中段摹写极尽工致：“玉毫如霜落劲刷”写质感，“悬蚕齿戛”状咀嚼之声，“双虹籋云”拟奔跃之势，视听触通感交叠，使静态画卷迸发生命律动。尤为精警者在“功成身贵人不知”一句：表面言马之功高而寂寥，实则暗指赵孟頫身为宋室之后仕元，虽位极人臣而饱受士林非议，其文化贡献反被政治身份遮蔽。结句“真龙却走阴山垂”以巨大空间意象收束——阴山横亘塞北，象征文明边界的退缩与正统的流散，“垂”字既状马首低回之态，更寓精神下坠之悲，余韵苍茫，令人心折。全诗严守古诗法度而无滞涩，用典如盐入水，堪称明代复古派题画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赵承旨天閒五马图歌】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题《五马图》诸作，气格高华，词旨渊永，盖深得少陵遗意，非徒以声调胜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元美此歌，驱使群籍而泯其痕迹，状物如生，托兴甚远，明人题画诗以此为冠。”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功成身贵人不知’十字，括尽子昂一生心事，非深于史识者不能道。”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真龙却走阴山垂’，以神骏之隐遁喻斯文之陵夷，悲慨深矣。”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将绘画鉴赏、历史考证、政治隐喻、生命哲思熔于一炉，代表了明代中期文人题画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雄浑博丽为宗，此歌尤见其镕铸古今之功，非饾饤者可及。”
7. 王运熙《中国古代文论管窥》：“王世贞以‘史家之眼’读画，使题画诗超越审美范畴，成为承载文化记忆的活态文献。”
8.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诗中‘五马’与‘六马’之辨，折射出明代士人对元代礼制紊乱的集体记忆与道德重估。”
9. 尹恭弘《明代文学批评史》：“此诗标志着题画诗从‘赏玩’向‘证史’的功能转型，王世贞实为关键推手。”
10. 《赵孟頫研究论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王世贞此歌是现存最早系统阐释赵氏《五马图》政治意涵的文献，对后世理解赵孟頫艺术与身份的复杂性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以上为【赵承旨天閒五马图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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