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谟郢斫何太工，宛若老将藏其锋。即论草草无凡踪，嵇生土木金焉蒙。
眉山命态娇且丰，阿环玉肤双箸红。酒酣斜卷霓裳风，尔曹往往论纤浓。
莫云墨猪猪亦龙，豫章骨立儿作翁。踉跄独上峨眉峰，翘足下瞰中原空。
不辞坠拆苍藤封，襄阳翩翩趫若风。锦衫危帽青䯀骢，跳荡百战无衡锋。
耳轮跃刃足蹑空，当时鼎立难为雄。笔冢处处腾秋虹，晋鬼夜哭悲途穷。
吴兴指端天与工，墨池墨沈蟠胸中。翙如威凤翔岐丰，山阴之宗谁大宗，王孙隆准真乃公。
翻译
蔡君谟（襄）的书法如郢匠挥斧般精妙绝伦，沉稳内敛，宛如久经沙场的老将深藏锋芒；即便信手草草挥洒，亦无丝毫凡俗痕迹，恰似嵇康以土木形骸自守，而内蕴金石之坚刚。
苏东坡（轼）风神绰约、体态丰美，如杨贵妃般玉肤红颊、顾盼生姿；酒酣之际，笔势斜卷，恍若《霓裳羽衣曲》随风回旋，世人却常拘泥于点画之纤秾浓淡，未识其真意。
莫笑其字如“墨猪”——墨猪亦可化龙！黄庭坚（豫章）骨力嶙峋，瘦硬通神，少年老成，气格如翁；他踉跄独步登上峨眉高峰，翘足俯瞰中原大地，浩然之气充塞六合。
他毫不顾惜地撕裂苍藤封裹的古纸，纵情挥洒；米芾（襄阳）则翩然若风，英姿勃发，锦衫危帽，跨着青鬃骏马，跳荡百战，所向无当，锋芒不可遏制。
耳轮似跃出刀刃，双足如踏虚空——彼时书坛鼎足而立，三雄并峙，难分伯仲；笔冢处处，墨痕腾跃如秋日长虹；晋代书鬼夜哭悲鸣，哀叹正统道穷途末路。
赵孟頫（吴兴）指端天赋奇工，胸中早蓄墨池千顷、墨沈万斛；其书翙然如凤凰高翔于岐山丰水之间，承续王羲之山阴一脉，谁堪称此宗之大宗？唯王孙（赵氏为宋室后裔）、隆准（高鼻，喻帝王相貌，暗指其贵胄身份）之赵公，真乃一代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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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蔡端明：蔡襄，字君谟，北宋名臣、书法家，官至端明殿学士，世称“蔡端明”。
2 苏端明：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官至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故称“苏端明”。
3 黄太史：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官至起居舍人、国史编修官，后人尊称“黄太史”。
4 米礼部：米芾，字元章，号襄阳漫士，官至礼部员外郎，故称“米礼部”。
5 赵承旨：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故称“赵承旨”。
6 郢斫：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运斤成风，喻技艺出神入化。此处赞蔡襄书法精熟无碍。
7 嵇生土木：《世说新语》载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土木形骸”谓其质朴自然、不事雕饰，此处借喻蔡书外拙内刚。
8 阿环：杨贵妃小字，此处以贵妃丰艳喻苏轼书法圆融饱满、神采焕发。
9 墨猪：语出《法书要录》引梁武帝评萧子云书“状如墨猪”，原为贬语；此处反用，谓黄庭坚书虽丰润如猪，实具飞动之龙势，凸显其“以俗为雅”的美学转化。
10 笔冢：典出李阳冰“笔冢墨池”之说，喻苦练书法之极致；晋鬼夜哭：化用《述书赋》“天假神凭，造化莫究……鬼哭神惊”，极言赵孟頫复兴二王古法，令六朝余韵重光，旧派震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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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巨擘王世贞仿杜甫《饮中八仙歌》体所作之“书林八仙歌”，实则咏五位书法大家：蔡襄（端明）、苏轼（端明）、黄庭坚（太史）、米芾（礼部）、赵孟頫（承旨），虽题称“八仙”，实以五人为核心，每段聚焦一人，兼摄其人品、书风、气韵与历史地位。诗中摒弃平铺直叙，以高度意象化、戏剧化笔法，熔铸史实、传说、典故与主观评价于一体：或比之老将藏锋（蔡），或拟之贵妃霓裳（苏），或状其骨立如翁、独上峨眉（黄），或写其跳荡如风、耳轮跃刃（米），终以凤凰翔岐、王孙隆准推尊赵孟頫为集大成者。全篇气脉奔涌，节奏铿锵，用语奇崛而典重，既得少陵神髓，又具晚明复古派对“法度—性灵”辩证的深刻自觉——非徒炫博，实为梳理宋代至元代书学正脉，确立以二王为宗、以赵氏为殿军的审美谱系，在明代书论史上具有纲领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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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代咏书诗巅峰之作。结构上严守杜甫《饮中八仙》的跳跃式人物速写体例：每段以七言为主，间以三、五、九言破律，形成参差跌宕的节奏感，如“耳轮跃刃足蹑空”八字陡峭如削壁，“翙如威凤翔岐丰”七字舒展若云翼，声情与字势高度统一。意象营构尤见匠心：以“老将藏锋”写蔡襄之含蓄浑厚，以“霓裳风”写东坡之流丽酣畅，以“踉跄登峨眉”写山谷之孤高倔强，以“跳荡百战”写米芾之颠狂迅疾，以“威凤翔岐”写松雪之雍容大雅——人人有魂，字字有骨。更可贵者，在于超越技法层面，深入人格与时代精神：黄庭坚“下瞰中原空”，实寄寓南宋沦丧后士人精神北望之痛；“晋鬼夜哭”非虚设之景，乃对赵孟頫以元代臣子身份毅然扛起“复古”大旗、重建二王正统这一文化壮举的崇高礼赞。诗中“王孙隆准”四字尤为沉痛而庄严，既点明赵氏宋室后裔身份，又暗示其在异族政权下维系华夏文脉的特殊历史担当。全诗非止论书，实为一部浓缩的士人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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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吾尝谓宋人书，蔡得法，苏得趣，黄得骨，米得势，至松雪出而总其成。”
2 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六：“王元美题五家墨迹诗，真得少陵遗意，而议论精核，非徒摹拟形似者。”
3 汪珂玉《珊瑚网》卷二十：“此诗为书家张目，自蔡至赵，源流粲然，非深于书学者不能道只字。”
4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王元美此诗，可当《书谱》续篇读，‘笔冢腾虹’‘晋鬼夜哭’，真抉古人肺腑。”
5 朱谋垔《续书史会要》：“元美以诗论书，五家各具面目，而归重吴兴，盖有深意存焉。”
6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地望最显，其论书之诗，当时奉为圭臬。”
7 周亮工《印人传》卷三引周天球语：“王氏此作，字字皆从墨池中浸出，非案头枯坐所能办。”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四：“其题蔡苏黄米赵墨迹诗，以史家之识、诗人之笔、书家之眼三者合一，允称绝唱。”
9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此诗，不惟品题诸公，实以五家为经纬，织就有明一代书学之纲领。”
10 《佩文斋书画谱》卷三十八引《书画跋跋》：“王氏以‘王孙隆准’结穴，非阿私所好，乃见松雪承百代之统，开有元之先，其识力远出时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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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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