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凤皇臺委垒不称不復和昔韵而戏作此歌

1. 凤皇臺：即凤凰台，在今江苏南京城西南，相传南朝刘宋元嘉年间有凤凰集于此，故名。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为其最著名题咏。

2. 委垒：通“逶迤”，此处引申为颓败、倾圮之状；一说为地名，但据诗意及王世贞《弇州山人稿》原注，当取“委顿垒颓”之意，指台基坍塌、形制卑陋。

3. 不称：不相称，指今之台貌与古之盛名极不相称。

4. 昔韵：指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原诗之韵脚与格调，王世贞此前曾依韵唱和，此番不再拘泥旧韵，故云“不復和昔韵”。

5. 高皇：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元年（1368）定都应天（今南京），建大明王朝。

6. 定鼎万宇同：典出《左传·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郏鄏”，喻建立王朝、统一天下。

7. 凌云铜雀皆下风：凌云台（北魏洛阳）、铜雀台（曹魏邺城）均为历史上著名高台建筑，此言凤凰台因附丽于大明开国气象，其政治文化地位远超前代名台。

8. 培塿（pǒu lǒu）：小土丘，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部娄无松柏”，喻微末低矮之物。

9. 蚵蚾（kē bū）：古书所载蛙类或蟾蜍类动物，形丑而伏地，此处极言台基残破卑琐之态。

10. 孟亏：《庄子·天地》中人物，“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又《淮南子·道应训》作“孟浪”，王世贞借指超然物外、游心太虚之境界；“逐孟亏去”即决意归隐、返本还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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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世贞晚年游金陵凤凰台后所作，以戏谑口吻包裹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思与士人自省意识。全诗以“今昔对照”为筋骨：前六句追慕李白盛唐气象与高皇开国雄风，极写凤凰台昔日之崇高；中八句陡转，以“培塿”“蚵蚾”等卑微意象解构神圣空间，凸显现实荒凉与精神失落；末四句更以反讽笔法——“尔毁不可复，余衰犹可追”，在颓势中坚守士大夫的道德自觉；结语“笼畜此鸟如家雌”，表面诙谐，实则以悖论式想象完成对理想人格的悲壮挽留：当凤凰不再栖止于高台，士人便以内在修为代之，将“凤德”内化为可持守、可修习的生命实践。全篇寓庄于谐，哀而不伤，堪称晚明七古中思理深邃、语调老成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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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此诗以“戏作”为名，实为晚年思想结晶。开篇直溯李白，非止追摹文采，更在确立凤凰台作为“诗性—政治”双重象征的崇高谱系；继以“高皇定鼎”接续历史纵深，使台从文学地标升华为帝国正统的空间铭刻。然“及我游斯”四字如刀劈斧削，时空骤降，崇高感瞬间坍缩为“培塿”“蚵蚾”的荒诞视觉——此乃晚明士人面对历史遗迹时特有的认知断裂：物质遗存的湮灭，映照的是精神承续的危机。“我笑凤台非昔时，台亦笑余凤德衰”二句尤绝，主客倒置，物我互嘲，将外在台址之衰与内在德性之微并置叩问，赋予古典咏怀以存在主义式的自省强度。结尾“笼畜此鸟如家雌”，化用《庄子》“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之典而反其意，表面是消解凤凰的神性，实则是以主动“驯化”完成对理想的收束与内守：当外部世界不可凭依，士人唯有将凤德转化为日常践履的伦理可能。全诗音节跌宕，七言中杂以三、五、九言，如“三山二水不到眼”之顿挫、“明年便逐孟亏去”之舒展，深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而思致之密、机锋之锐，则独步嘉隆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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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晚岁诗，愈简愈深，愈戏愈庄。《游凤凰台》一篇，以俳谐出之，而黍离麦秀之感，凛然在目。”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此诗不袭太白，而神理暗合。‘台亦笑余凤德衰’，真得风人之旨，非徒挦撦字句者比。”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高华，中幅萧瑟，结语奇崛。‘笼畜此鸟如家雌’，翻用庄生语而弥见沉痛，盖知凤不可致，故以心养之也。”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五：“弇州此作，视少陵《玉华宫》更饶曲折。少陵悲故苑之芜，元美则悲德之不嗣；少陵寄慨于景，元美直刺于心。”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王元美《凤凰台》诗，所谓‘哀乐中节’者也。台毁而德可追，衰而能自振，故其悲不溺，其戏不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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